女将军拍案而起,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怀,就像在看一个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子。
而在她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张简陋的行军路线图。
顾怀的手指,正按在一条标注着官军游骑活动极度频繁的红线上。
原本,李先生和女将军规划的线路,是要绕一个大圈,走一条隐蔽的山谷小道。
那条路虽然难走,虽然也有可能遇到官兵,但至少隐蔽,一旦遇到小股敌人,把粮车一扔,大队人马往山林里一钻,还能保住大半条命。
而顾怀指的这条路。
是完全暴露在平原和浅丘地带的官道。
在这里,一旦被官军的骑兵盯上。
两条腿的人,是绝对跑不过四条腿的马的。
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走那条山路,你们就能活了吗?”
顾怀没有理会女将军的愤怒,只是冷冷地反问:
“晚了一天到达襄阳,误了军期,按照赤眉的军法,负责押运的将官斩首,士卒十一抽杀,这粮若是全丢了,五百人一个也活不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们走山路,准时把粮食送到了,没有损耗。”
“然后呢?”
顾怀逼视着她:“然后天公将军就会拍着你的肩膀,夸你一声干得好,放你们回小河村继续当山大王吗?”
“别做梦了!”
“等你们把粮食送到,他们就会直接把你们编入先锋营,去填平襄阳城下的护城河!”
“你们从接下军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既然横竖都是死。”
顾怀的手指,在那条代表着死亡的红线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为什么不拿命,去赌一条生路?!”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先生的手抖得连茶盏都端不住了。
女将军粗重地喘息着,死死地盯着顾怀:“怎么赌?”
“既然带着粮食穿越战区,被官兵盯上的概率高得吓人。”
“那我们就主动做饵。”
顾怀的声音冷厉到了极点:
“这附近,一定有其他的赤眉军主力,去联系他们之中最贪婪、但最能打的一支。”
“告诉他们,你们大刀营,愿意做诱饵,大张旗鼓地走官道押运粮草。”
“官军的游骑要是看到这么一块嘴边的肥肉,一定忍不住会扑上来。”
“只要他们上钩,埋伏在附近的赤眉主力,就能轻易地吃掉这股官兵的骑兵,拿到那些战马、铁甲和军功。”
“而代价...”
顾怀看着女将军:“代价就是,你们要在这股官军骑兵的冲杀下,撑住半个时辰。”
“撑住了,你们立下奇功,就算不至于让整个大刀营都不用去襄阳填坑,之后的一些事情也会更好谈。”
“撑不住,死在官兵刀下,也总好过被当成消耗品白白填进护城河。”
疯子。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才能想出来的计划。
拿五百个老弱病残,去引诱精锐的官军骑兵。
这哪里是诱饵?这分明是把肉送进狼嘴里!
女将军看了他很久,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吃人的妖怪。
但最后。
在漫长得让人窒息的沉默之后。
她咬破了嘴唇,溢出一丝鲜血。
“好。”
她同意了。
......
画面拉回血肉横飞的战场。
官军的骑兵如同热刀入油一样,切开了大刀营外围的防御。
惨叫声不绝于耳。
“顶住!不许退!退也是死!”
那个独眼的营官身上已经挨了两刀,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依然像一头疯虎一样,挥舞着大刀砍向一匹战马的马腿。
虽然伤亡在急速增加。
但如果此时有一个懂兵法的人站在高处俯瞰,就会惊奇地发现。
这支看似一触即溃的杂牌军,在极端的高压和混乱下,竟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秩序。
因为,这也是顾怀提前安排好的。
所有的老弱妇孺,全都被集中在了队伍的最核心区域,被层层叠叠的粮车围在中间。
而原本应该集中在一起方便看管的粮草,却被刻意地分散开来,形成了一个个小型的车阵障碍。
官军的骑兵虽然凶猛,但冲入这片区域后,速度立刻被那些分散的粮车和满地的麻袋阻挡,不得不陷入了极其被动的马下缠斗。
不仅如此。
在接战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士卒并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而是按照之前演练过的路线,朝着左侧的一处缓坡有意识地边打边退。
他们在用命,拖延时间。
顾怀坐在驴车上,看着二狗和几个士卒护住了他的驴车,看着一个官军骑兵挥舞着长刀,将一个士卒半个脑袋削飞。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带着腥味。
他没有擦。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习惯这种赌命的感觉了。
面对这种被官兵的刀锋指着鼻子的感觉,他的内心深处,竟然平静得就像是早上吃了一碗面一样,毫无波澜。
人啊,还真是一种容易适应环境的可怕生物。
顾怀在心里自嘲了一句。
官军的带队将官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支运粮队太弱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但他们的阵型却又像是狗皮膏药一样,死死地黏住了他们,让他们无法在第一时间完成凿穿和屠杀。
“速战速决!烧了粮草,撤!”
将官大吼一声。
然而。
他的话音刚落。
“呜--!!!”
一声号角声,突然从右侧的高地上冲天而起。
紧接着。
“杀!!”
漫山遍野的呐喊声,如同凭空炸响的惊雷。
无数打着赤眉旗号、装备明显精良得多的悍卒,如同下山猛虎一般,从右侧的山坡上狂奔而下。
为首的一员赤眉悍将,手持一柄开山大斧,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哈!果然有大鱼!弟兄们,官军的战马归咱们了!给我杀!!”
另一支赤眉军的主力。
在最关键的时刻,杀到了。
局势,在瞬间逆转。
原本还在屠杀大刀营的官军骑兵,骤然发现自己的侧翼被一支数倍于己的生力军狠狠地捅穿。
失去了速度的骑兵,陷入了重围,连逃跑都成了奢望。
......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要快。
当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片土地上时,官道上已经铺满了尸体。
有官军的,也有赤眉军的,更有大刀营的。
血水汇聚成洼,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那支赶来伏击的赤眉主力,兴高采烈地打扫着战场,牵走了所有的战马,扒光了官兵身上的铁甲。
那位使大斧的悍将,拍了拍女将军的肩膀,大笑着许诺,会亲自向上面汇报大刀营的诱敌之功。
大刀营活下来了。
代价是,死了一百多号人。
女将军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在尸体堆里抱着亲人痛哭的士卒,眼底一片木然。
顾怀坐在驴车上,拿出一块破布,慢慢地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赌赢了。
这就是战争。
从来没有全身而退,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
队伍在短暂的休整后,继续上路。
因为有着那支主力顺路的“护送”,接下来的一天,他们再也没有遇到任何袭击。
只是。
越往前走,周围的景象就越是荒凉,越是惨烈。
大片大片的田地荒芜,村庄被烧成了白地,路边时不时能看到已经腐烂的尸骨,野狗在其中穿梭,甚至连树皮都被啃得精光。
这里,已经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终于。
在第三天的傍晚。
残阳如血。
他们气喘吁吁地爬上了一处高耸的山梁。
从这里,可以俯瞰前方广袤的平原。
走在最前面的士卒,突然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着前方。
紧接着,整个队伍,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全都停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顾怀的驴车,也被推到了山梁的边缘。
他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在那遥远的地平线尽头。
没有山,没有水。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的海洋。
那片“海洋”铺满了整个平原,吞噬了所有的绿色和生机。
无数的旗帜在风中烈烈作响,像是一片片翻滚的波浪。
偶尔有火光亮起,就像是这片黑色海洋中闪烁的磷火。
那种由数十万人聚集在一起所产生的庞大压迫感,即使隔着十几里地,依然让人有了一种深深的窒息感。
“王...王先生...”
二狗站在驴车旁,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他指着前方那片望不到头的黑色,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恐惧和天真:
“那是...啥啊?”
“乌云怎么会在地上?”
顾怀握着那根木拐。
他缓缓地,有些艰难地从驴车上站了起来。
秋风吹拂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吞噬了天地的黑色海洋。
“不。”
顾怀的声音,在这呼啸的风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清晰:
“那不是乌云。”
“那是无数...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军营。”
那里。
就是--
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