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下。
中军大帐。
此刻,这顶象征着百万赤眉最高权力的巨大营帐里,只有些许烛火,在空气中散发着忽明忽暗的光。
帐篷正中央,悬挂着一幅细致无比的襄阳堪舆图。
一个男人,静静地站在地图前。
大帐里明明坐着数个执掌生杀大权、手底下动辄数万兵马的赤眉大帅,但此刻,却没有一个人主动出声。
所有的目光,在触及那个站在阴影里的背影时,都会下意识地移开,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天公将军。
没有人看清过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尽管他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多时候甚至连军议都不会出面,而是放任手底下的这些大帅们去争权夺利、去厮杀抢掠。
但在这百万赤眉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忘记。
这席卷荆襄九郡,将那高高在上的大乾朝廷打得千疮百孔的恐怖黑潮,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在一手之间,掀翻了棋盘弄出来的。
渠胜坐在左首的位置,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的扣子。
这位在赤眉中以仁义著称、性格温和的大帅,此刻额头上隐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觉得帐篷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因为,最让人感到恐惧的,往往不是一个暴戾、疯狂、满脑子只想着坐一坐皇帝宝座的传统反贼。
因为那种人有弱点,贪婪,好色,怕死。
但天公将军不是。
渠胜曾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近距离地接触过这位将军。
他惊恐地发现,这位掀起了滔天血海的贼首,眼中没有对权力的狂热,没有对金银财宝的贪婪。
他有的,是一种深沉到了极点、也纯粹到了极点的...悲悯。
那是真的对天下百姓被权贵如草芥般践踏而感到的悲哀,是对这个腐朽黑暗的世道所产生的极致愤怒。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要改变这个天下。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变成了一个比任何人都要可怕的角色。
如今,他手里这把名为“赤眉”的刀,已经彻底失控,变成了一头嗜血的怪物。
他手底下的大帅、头目,每天都在做着比当初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更残忍百倍的恶业。
烧杀抢掠,易子而食。
天公将军知道这些吗?
渠胜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他想,天公将军心里应该是一清二楚的。
只是他不在乎了。
或许赤眉军里的大多数人,从上面的大帅到底层的小卒,都不清楚,这位天公将军,为了他心中想要的那份未来,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将这荆襄大地的一切,无论是秩序,还是人命...都付之一炬。
“天公将军...”
坐在右侧的一个满脸横肉、身上还带着浓烈酒气的大帅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死寂。
“我的西营,已经快打空了。”
“这襄阳城,咱们围了这么久,弟兄们死得太多,再这么打下去,底下的崽子们怕是要哗变了!”
“哗变?”
另一个独眼大帅冷笑了一声,“谁敢哗变?”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拿人命填就是了!只要把襄阳打下来,里面的金银女人,足够让他们闭嘴!”
大帐内顿时响起了一阵争吵声。
这场军议,其实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章程。
兵出伏牛山,再一次倾覆荆襄,打到如今这个血肉磨坊的地步,所有的奇谋诡计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剩下的,无非就是最原始、最血腥的消耗。
拼哪边的人命更多,拼哪边的骨头更硬。
所有人,不止是底层的小卒,甚至包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帅,都感到了疲惫和麻木。
阴影中。
天公将军没有理会身后的争吵。
他依然只是沉默地看着地图上代表襄阳的那片墨迹。
还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才能把那条护城河彻底填平,才能把城墙上官军的防守意志彻底磨碎?
十万?
二十万?
他那张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的脸上,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丝不忍。
为了那个天补均平的未来,这种代价...或许是必然要付出的吧。
“报--!”
帐外,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张粗糙的麻纸。
“报天公将军,各营的折子送上来了。”
在这个几十万人的大营里,每天都有无数的折子递上来,有讨要粮草的,有表功的,也有互相告黑状的。
负责中军文书的从事走上前,接过那一叠折子,开始熟练地筛选。
大部分都直接被扔到了一旁。
直到,那名从事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张字迹格外端正、与周围那些歪歪扭扭的折子格格不入的纸上。
他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快步走到天公将军的身后,恭敬地递了过去。
“将军,这里有一份...请愿书。”
从事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外围一个运粮的杂牌营头,叫大刀营,带头的是个女子,叫秦昭。”
争吵声微微停顿了一下。
杂牌营头?女流?
这种蝼蚁一样的存在,也配把折子递到中军大帐?
天公将军缓缓转过身。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
目光在上面扫过。
纸上的内容并不长,字迹更是极其规矩,甚至透着一种让人舒服的韵律感。
折子上写得很卑微,也很“赤诚”。
大意是说:大刀营深知自己战力低下,若上阵杀敌只恐拖累全军,但又不忍看着赤眉同袍在后方伤重无医、哀嚎等死,损伤了天公将军的仁义之名,动摇了军心。
因此,大刀营五百余口,甘愿放弃一切做饵、运粮的军功封赏,请命接管一处伤兵营。
愿为将军分忧,愿为受伤的同袍清洗疮痍,端屎倒尿,绝不叫苦。
大帐里安静了下来。
天公将军看着这张折子。
他看了好几遍。
那双冷酷的眼睛里,并没有因为这份“大义凛然”的同袍之情而产生任何感动。
他太了解人性了。
在这座每天都要死上成千上万人的大营里,在这个为了半块干粮就能互相捅刀子的世道里。
这种不求回报、主动去包揽最脏最累活计的行为,背后隐藏的,只有一种原因--
求生。
他一眼就看穿了写这份折子的人的真实目的。
用一种看似无可替代的苦劳,来换取一张不用去搏命的免死金牌。
但他没有动怒。
相反。
他的眼底,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波动。
“有点意思。”
他轻声吐出四个字。
......
丁字营区,烂泥地。
当那名中军的传令兵,带着几辆装满陈年粗糠和发霉豆子的粮车,以及几个满脸不情愿、手里提着破药箱的老头,来到这片臭气熏天的营地时。
大刀营的五百多号人,全都惊呆了。
秦昭站在原地,手里死死地捏着那张盖着中军大印的批复文书。
她的手在抖。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劫后余生的狂喜。
真的。
竟然真的成功了!
上面不仅没有让他们去填护城河,反而还象征性地给他们拨了粮草、调了大夫,甚至允许他们把营地从这片烂泥滩挪到了稍微干燥一些的南边缓坡。
他们,活下来了。
“所有人,拔营!”
秦昭的声音有些发颤:“去我们的新驻地!”
大刀营的士卒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将军脸上的神情,也知道他们逃过了一劫,纷纷兴奋地收拾起那些破烂的行囊。
然而。
当他们真正来到那片被划拨给他们的地方时。
所有的喜悦与兴奋,瞬间消失。
因为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比他们之前待的烂泥滩还要恐怖百倍的地狱。
这片所谓的驻地,其实就是几个巨型营盘之间的夹缝区域。
地上铺满了发黑的、黏稠的血浆,踩上去甚至会发出令人作呕的“吧唧”声。
成百上千的伤兵。
就像是被随意丢弃的垃圾一样,密密麻麻地躺在只架了个顶的营帐里。
有的断了腿,伤口已经严重化脓,几只肥硕的绿头苍蝇在腐肉上产卵。
有的肚子被划开,虽然用破布勉强裹着,但肠子依然漏在外面,散发着让人无法忍受的恶臭。
有的人被猛火油烧得面目全非,整个人像是一块焦炭,却还在微弱地喘息着,祈求旁人给他一口水喝。
更可怕的是。
在营地的边缘,那条原本清澈的小溪,已经被染成了浑浊的暗红色。
溪水里,甚至还漂浮着几具已经泡发了的残破尸体。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战争。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底层。
一条人命,有时候甚至比不上一块干硬的粟米饼。
人吃人的世道,不仅仅是饿极了,会易子而食。
更是这种对同类的苦难视而不见,将那些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同袍,像扔掉一双破草鞋一样丢弃在这烂泥里,任由他们腐烂。
到处都是哀嚎声。
**声。
濒死者喉咙里发出的、类似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老天爷啊...”
二狗站在原地,双腿直打哆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扶住旁边的一辆破车,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
柱子更是吓得直接闭上了眼睛,连看都不敢看。
秦昭的脸色也苍白如纸。
她虽然是山贼,也杀过人,但她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如此惨烈的地狱绘卷。
这几千个躺在泥水里等死的残躯,那种扑面而来的绝望,足以击溃任何一个正常人的心理防线。
“这就是...我们要管的地方?”
秦昭转过头,声音发颤地看向了跟在队伍最后面,依然坐在一辆板车上的顾怀。
顾怀拄着木拐。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片修罗场。
那双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恶心。
甚至,连多余的同情都没有。
因为面对这种极致的混乱与死亡。
唯一能对抗的,不是话语,不是草药,更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神明。
而是--
组织。
“对。”
顾怀淡淡地开口。
他从板车上站了起来,木拐重重地驻在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
“从现在开始,收起你们的眼泪和恶心。”
“既然要靠他们活命,就必须把这里,彻底变成大刀营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