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胜利后安逸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基因之楔”的效果超乎想象,许也的身体在慢慢好转。
甚至有闲情逸致,开始修缮起了这座破败的老宅。
曾经让他捉襟见肘的财务状况,也因为“九壤”的持续热销而改变。
卡里那串不算长,但足够让他心安的数字。
只是,造物主的安逸,却是造物的迷茫。
安特希尔纪元约2300年。
距离那场终结了“荒疫”的史诗战役,已过去百年光阴。
胜利的喜悦早已褪去,余下的,是整个文明的空虚。
它们是为战争与解谜而生的种族。
当最后一个敌人被肃清,当神的谕令断绝,这个庞大而精密的文明机器,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而支撑它们赢得战争的,整个安特希尔世界近千年来积累的全部资源。
如今,矿脉枯竭,能量储备见底。
即便许也不动手,这个因战争而极速发展的文明,也即将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因资源耗尽而崩溃。
巢都圣殿内,贤王卡兹在长达数十年的沉思后,为它迷茫的子民们,指出了全新的方向。
一个古老而终极的议题,被再次提升至最高优先级。
“理解神、模拟神、应对神。”
指令下达,一个全新的部门。
“神学考古部”,正式成立。
它们唯一的使命,就是对神曾经降下的所有“神迹”,进行逆向解析。
无论是那最初点化自己的顽石,还是终结战争的碎裂天启。
甚至包括神曾投下的土壤、触碰世界留下的水雾、乃至从“天穹之眼”收集到的,那些混杂在尘埃中,结构异常的有机物碎片。
也就是许也的皮屑。
战争的磨砺,让卡兹文明的技术实力得到了爆炸性的增长。
它们很快,便从那些微末的痕迹中,得出了数个初步结论。
一个关于神的真实模型,在无数次推演中,被构建。
这个模型充满了矛盾。
祂强大到能开天辟地,降下神罚。
却又似乎遵循着某种脆弱不堪的生命规则。
祂留下的物质痕迹,无论是皮屑,还是凝结的水蒸气,其蕴含的能量层级,都低到可笑。
“祂的强大,并非源于自身。”
“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权柄。”
直到某一日,卡兹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模型,从数据库的尘封角落里调取了出来。
荒疫的生命模型。
“将‘荒疫’的生命模型,与‘神’的生命模型,进行交叉对比。”
整个文明的集体意识,都为王的这个决议而感到了困惑与不解。
一个是圣洁的、至高无上的造物主。
另一个,是亵渎的、意图毁灭一切的混沌邪魔。
二者,怎能相提并论?
当对比结果呈现在所有卡兹子民的意识网络中时,整个世界,陷入了长达数秒的心态爆炸。
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在最底层的物质构成上,二者,几乎同源。
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文明世界观的可怖结论,浮出水面。
【神,不是抽象的法则或能量体。】
【神,是一个与‘荒疫’同源的、巨大的、脆弱的‘碳基生物’!】
……
同一时刻。
正坐在院子里,一边喝着热茶,一边盘算着该如何把新一批九壤卖出更高价格的许也,突然僵住了。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天灵盖。
就在刚才,他通过原初孢子的链接,听到了那个响彻在安特希尔世界里的终极猜想。
他暴露了。
那个无所不能,降下神罚与恩赐的造物主身份,被他亲手创造的蚂蚁,剥得一干二净。
他不再是神。
而是一只巨大的,脆弱的,躺在玻璃箱外,可以被研究、被分析、甚至……被杀死的虫子。
一个能杀死癌细胞的文明,未来,未必不能杀死一个由正常细胞构成的神。
恐惧,还未平息。
贤王卡兹,在得出那个惊世骇俗的结论后,没有停歇。
它立刻将文明的全部算力,投入到了一个全新的研究课题。
一个,针对健康碳基细胞的……
“逆·基因之楔”。
它们没有恶意。
它们甚至可能是出于一种保护神的目的,去研发一种能够对抗未来潜在新荒疫的武器。
但它们的求知欲本身,就是对许也最致命的威胁。
许也霍然起身,冲到那座玻璃宫殿前。
他看着那座在溶洞中静默伫立,闪烁着理性与智慧光芒的伟大巢都。
内心,被两种极端的情绪撕扯着。
天使:毁灭它们?
这无异于卸磨杀驴。
是它们,将自己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恶魔:放任不管?
等于在自己的枕头边,放了一颗随时会根据逻辑而自行引爆的核弹。
望着缸中文明,许也陷入回忆,这才是他严格意义上的第一个文明。
月腐与银游一族根本称不上文明,只是两个野蛮的生物种族。
从最初的液态金属卡兹,到后来的分解者,构造者,再到诞生了七三四这样的英雄,以及最后那一批为了胜利而燃烧自己的复仇者。
安特希尔的两千多年历史,每一帧画面都烙印在许也的记忆里。
它们是他的孩子,是他的骄傲。
情感上,他无法接受“卸磨杀驴”这个选项。
可放任其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