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纪元,第三十六年,冬。
地底无雪,可岩缝里逼出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铁牙城中央广场,黑色岩石地面被油脂打磨得锃亮。
数千名新生代人类围成一个巨大的圆,他们年轻,强壮,皮肤是适应了地底环境的苍白或灰褐,饱含对先祖的盲目崇拜。
圆心处,坐着一个人,奎。
他老了,笔直的脊梁弯成了弓字,满头乱发如枯草,唯独那双眼睛,浑浊中藏着最后一点余烬。
自己该退了,他心底如是这样想着。
那把伴随他从洪水杀到深渊,饮过无数怪物鲜血的脊骨长刀,横在他的膝盖上。
“拿去。”奎对面跪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身材魁梧如熊正值壮年,他是第二代中最能打的战士,名叫獠。
一个眼神灵动手指修长,他是除了岩之外最聪明的工匠,名叫匠。
第一代人的统治,依靠绝对暴力和个人威望维持的原始独裁,在今天画上了句号。
獠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那把长刀。
沉,重得让他差点脱手。
“别以为拿着它就是无所不能。”奎费力的喘了一口气,肺箱里像是有个破风箱在呼哧作响,“这刀是用来杀怪的,不是用来吓唬自己人的。”
“敢把刀尖对准自己兄弟,老子做鬼也爬出来捏碎你的卵蛋。”
“是!先祖!”獠把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鲜血染红了黑石。
奎摆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看着心烦。”
人群不敢散,他们敬畏地看着这个老人,在他们的文化中,奎是神话,从大洪水里走出来的泰坦。
他们未曾了解过那段地上的时光,也不曾知晓那以陷害一人换来的生机。
时间过滤了卑劣,只留下了伟岸。
洞口缓缓封闭,奎在搀扶下,最后一次走进了那个属于他的黑洞。
铁牙城的史书上,留下了这样一行字:
【元初三十六年,初王奎,卸甲归隐,将权柄分赐予力与智,神话时代终焉。】
……
随着第一代人的悉数老去、凋零,怀念的情绪开始发酵,最终酿成了宗教。
新建立的先祖堂,坐落在城市最高处的岩壁凹陷中。
这里摆放着乱七八糟的破烂:奎用过的缺口骨刀、大耳朵老头用过的酒壶、老铁锤打废的第一口铁锅......
以及,那面墙,先知岩留下的最后痕迹。
岩不见了,约莫是老铁锤死后的那个月,看守他的少女送饭时,发现洞里空了。
没人知道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去了哪,有人说他顺着暗河游到了世界的尽头,有人说他被神接走了。
他只留下了一面刻满了怪异符号的墙壁,以及堆在地上的几十块石板。
这些石板被第二代人奉为至宝,供奉在先祖堂的最深处。
虽然没人看得懂上面那些到底是什么意思,总归不妨碍他们磕头。
看不懂的,才是最神的。
“妈妈,那个画的是什么呀?”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被母亲牵着手,走进了阴森的先祖堂。
他是第二代与第三代的混血,拥有一双能在微光中看清蚊虫翅膀的眼睛。
“嘘!”母亲赶紧捂住孩子的嘴,神色慌张地看了看四周,“那是圣纹,是先知爷爷跟神说话用的字,小孩子不能乱指,手指头会烂掉的。”
孩子眨巴着眼睛,没觉得线条有多神圣,他只是感觉到...线条在动。
趁着母亲低头祈祷的功夫,孩子挣脱了手,溜到了那面墙壁前。
墙壁上,岩用指甲抠出来的线条深浅不一,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变成了黑褐色的沉淀。
其中一个符号,吸引了孩子的注意。
那是一个复杂的螺旋,无数条线向中心汇聚,却在终点处断开,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缺口。
“像.....虫子。”孩子嘟囔着,伸出了稚嫩的手指。
接触的一瞬间,某种残留的信息,顺着指尖冲进了孩子尚未发育完全的大脑皮层。
先祖堂消失了,黑暗消失了,母亲的祈祷声消失了。
孩子站在一片紫色的云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