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破碎神座】(2 / 2)

“神临了!神临了!”她嘶哑地喊着,“毁灭吧!都毁灭吧!这就是净化!”

在看过闹剧之后,悬挂在穹顶的巨眼合上眼皮,安详感抽离得干干净净。

战场上一地鸡毛。

那个抱着对方大腿喊太奶的铁牙城战士,这会儿一激灵,鼻涕泡还在脸上挂着,低头一看,手里抓着一截断掉的肠子。

“呕——”连锁反应,此起彼伏的干呕声取代了喊杀声。

圣所那边更惨。

水晶炸了,光没了,无微不至的注视与爱消失了。

信徒们跪在泥浆里,双手抓挠着虚空,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光呢?我的光呢?”

“别走……别丢下我……”

獠撑着骨刀,想要站起来,膝盖软得不行,那股子把天捅个窟窿的杀气,这会儿全泄了。

他茫然四顾,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刀刃卷了,上面挂着肉丝,但他想不起这肉是谁的。

“都给老子起来!”獠吼了一嗓子,“接着杀!把这帮神棍宰了!”

没人动。

累,太累了,战士们连抬眼皮都觉得费劲。

吱嘎——吱嘎——

铁轮椅碾过地上的碎石和断肢,推到了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瞳坐在上面,膝盖上横着刀,在他旁边,岩跪在地上,惹祸的石板被他抱在怀里。

“结束了。”瞳开口,每个人都听得见。

“收队。”这两个字像是一道赦免令。

“凭什么?!”獠跌跌撞撞冲了过来,眼珠子通红,他杀红眼了。

“瞳!你他妈什么意思?”獠指着对面那些瘫软的信徒,“他们不行了!现在只要冲过去,一人一刀,这圣所就是我们的了!盐!女人!全是我们的!”

“你现在喊停?你是不是被那个叛徒灌了迷魂汤?”獠的刀尖指向了还在呕血的岩。

“让开!让我宰了这个妖言惑众的杂种,再带着兄弟们冲一次!”

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你看看周围。”

瞳冷冷地说,“看看你的兵。”

獠愣了一下,回头。

战士们瘫坐,或是在用泥水擦脸,最离谱的还有还在帮刚才厮打在一起的信徒包扎伤口。

刚才那一瞬间的神临,把敌我给模糊了。

大家都是平等的虫子,谁也不比谁高贵。

“杀?你现在连只鸡都杀不死,还想杀人?”瞳冷笑的叙述,不带任何情感与嘲讽意味。

“我们赢了,獠,虽然赢得莫名其妙。”

“圣所废了,那个女人废了,那个灯泡也灭了。”

瞳抬起下巴,指了指远处那座巨大的轿辇。

莹,那个不可一世的圣女蜷缩在轿子上,头发散乱,疯婆子一样对着天空傻笑,嘴里念叨着毁灭、净化之类的疯话。

心光球近乎熄灭。

“把那些还能喘气的,都绑了。”瞳下令,“咱们也缺劳动力。”

“我不服!”獠一刀砍在地上,“我不信这小子!他刚才干了什么?他把鬼招来了!”

“不是鬼。”岩把嘴里的血吐干净了,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直起上半身,那张满是污血的脸上,露出一个惨烈至极的笑。

“那是,真相。”岩举起手,枯瘦的手指颤巍巍指向头顶,指向那片漆黑压抑的岩石穹顶。

“你看上面。”獠下意识抬头,上面黑漆漆的,啥也没有。

“看个屁!黑咕隆咚的!”

“就是黑......以前那里有东西,现在没了,但它还在看着。”

“我们打生打死,抢那点盐,抢那点地盘。”岩咳嗽着,每咳一下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在它眼里,就像是.....两窝蚂蚁在抢一块烂肉。”

“刚才那只眼睛,你们看见了吗?”这句话一出,周围的战士和信徒都哆嗦了一下。

看见了,怎么可能没看见。

那只占据了半个天空,纯粹的俯视和压迫感的金色巨眼。

那种感觉,比面对最凶残的巨蜥还要恐怖一万倍。

“那是赫利奥斯.....”一名信徒哭喊着,“是父神.....”

“屁的父神!”岩大吼,打断了那个信徒的呓语,他用尽全身力气,把从羽蛇神记忆里窥见的那一角恐怖真相,砸在了所有人脸上。

“我们一直在拜一个杀人凶手!我们一直在求一个把我们当饲料的屠夫保佑!”

獠张着嘴,想要反驳,想要骂一句疯子,但话到嘴边,又堵住了。

因为他想起了刚才那种无力感。

在那道光面前,力量起不到半分作用。

如果不承认那是更高层次的力量,那他算什么?他这十几年的拼杀算什么?

笑话吗?

“你是说.....”獠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我们真正的敌人,在天上?”

“不在天上,就在那看着。”瞳接过了话茬,他拍了拍早已失去知觉的大腿,“它能把我的腿拿走,也能把你们的命拿走。”

“獠,你还要带着兄弟们,在这种东西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过家家的战争游戏吗?”

瞳砸碎了獠最后的坚持。

当啷,獠手里的骨刀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瞳,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又看了看那个虽然要死了但眼神狂热的岩。

这两个人,一个没腿,一个没命,但他们脑子里的东西,比他多。

这世道变了,光靠砍人,解决不了那个天上的大眼珠子。

“那怎么办?”獠软了下来,他很迷茫,“打不到,摸不着,难道等死?”

“活下去。”瞳调转车头,背对着战场,“先活下去,把肚子填饱,把铁打硬。”

“既然知道上面有东西,那就别让它看笑话。”

“岩,还能走吗?”

“爬也能爬回去。”岩把石板塞进怀里。

瞳挥了挥手,亲卫队上前打扫战场。

铁牙城的战士把瘫软的信徒架起来,动作粗鲁,但没再动刀子。

圣所的物资、人口、发光苔藓,一股脑搬运向河对岸。

日灼圣所,这个维持了四十年的虚假天堂,在这一天正式宣告破产。

残阳一般的菌类微光下,一支奇怪的队伍在河滩上蜿蜒。

最前面,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统领,和一个浑身是血的流亡者。

后面跟着垂头丧气的战败者,和同样迷茫的战胜者。

獠走在最后,他捡起了那把骨刀,插回腰间,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漆黑的穹顶。

岩石依旧冰冷,黑暗依旧深邃,但他觉得,那黑暗里,似乎真的有一双眼睛,冷漠注视着这群虫子的迁徙。

“操。”獠骂了一句,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旧的时代落幕了,只知道抢盐和肉的简单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新的时代,充满了未知,充满了那种能把神都弄死的恐惧。

但这群虫子,还是决定要往爬一爬。

哪怕是爬向一张更大的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