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太阳石系统出现,铁牙城可以被称之为不夜城。
每隔十步就挂着一个玻璃罩子,里面封着发光的苔藓萃取液,还是加强版的。
光,从前的奢侈品,现在的划分地块围栏。
“让开!别挡着光!”一辆满载矿石的板车冲过来,车轮碾过积水。
推车的不再是之前面黄肌瘦的病弱仔,而是穿着统一灰布工装的壮汉,胳膊上系着红带子,新建立的【工程学院】的标志。
路边,几个还没换装的老兵油子缩在阴影里,眯着眼,被白光晃得流眼泪。
他们习惯了黑暗,这光太亮,亮得让人无处遁形,亮得把他们身上那件破皮甲照得像是乞丐装。
“呸。”一个老兵往地上吐了口浓痰,“亮有个屁用,能当饭吃?”
“能。”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指着远处,“看见没?那是学者区新开的食堂,听说只要有学院的徽章,一天三顿管饱,还有肉汤。”
老兵不说话了,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缺了口的骨刀,这玩意儿以前能换来女人的尖叫和最好的肉,现在,连换个去上层区的通行证都不够。
光照亮了前路,也照出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墙那边是拿着图纸和扳手的新贵,墙这边是握着刀把子等死的旧人。
……
议事洞,几十盏长明灯把这里照得毫发毕现。
岩坐在那张堆满图纸的长桌后,眼窝深陷。
“不行了。”岩把一张羊皮纸推到獠的面前,“老林的各项数值在暴跌。”
“死了?”獠头也没抬。
“没死,但那是早晚的事。”岩指着图表上的曲线,“玉血的产量在下降,纯度也在变低。第一天能抽三管,现在抽一管他就休克。他的造血机能跟不上消耗,而且……”
岩顿了一下,“他的精神快崩了,昨天我去抽血,他问我,阿木是不是在天上等他。”
獠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换人。”
“换谁?”岩反问,“那种痛苦,你也看见了。老林是为了儿子,别人呢?谁愿意去坐那个电椅?”
“抓。”獠把刀插回鞘里,“牢里不是还有死囚吗?外面不是还有流浪汉吗?抓来,绑上去。”
“那是以前。”岩站起来,有些烦躁地在屋里踱步,“以前我们是部落,现在我们是城邦。如果让人知道我们在抓活人做煤炭烧,刚刚建立起来的秩序就会崩。那些正在拼命干活的工匠会怎么想?他们会想,下一个是不是轮到我?”
“那你说怎么办?”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停电?还是你去坐那个椅子?”
岩沉默了,他看着窗外那些明亮的灯火。
光是会上瘾的,一旦拥有了,就再也回不去黑暗。
为了维持这光,必须有人牺牲。
问题是,怎么让这种牺牲变得....体面。
“荣光选拔。”岩吐出这四个字。
“什么玩意儿?”
“建立制度。”岩的眼神冷了下来,那是科学家为了结果而剥离人性的冷酷,“我们不能偷摸地抓人,我们要大张旗鼓地选人。”
岩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草案。“第一,对象限定。重罪犯、绝症患者、重伤致残无法劳动的战士。”
“第二,高额补偿。一旦入选,其直系亲属获得荣光家属称号,终身免税,配给翻倍,子女直接进入学院学习。”
“第三,宗教化包装,内部也得统一口径,叫持炬者。告诉他们,他们不是去死,是去燃烧自己,照亮铁牙城。死后立碑,刻在英雄广场上。”
獠听着,眼神从疑惑变得玩味,最后变成了某种深沉的恐惧。
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书生,第一次觉得,笔杆子杀人,比刀子狠多了。
这叫什么?这叫把人卖了,还得让人家谢谢你。
“你这招,真阴。”獠咧嘴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把送死变成了享福。”
“这是为了文明。”岩面无表情,“总得有人当燃料。与其随机抽取,不如让那些本就没希望的人,发挥最后的余热。”
“准了。”獠大手一挥,“但有一条,别动我的亲卫队。”
“那是自然。”
当天下午,第一批荣光选拔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
不识字的人群围着告示指指点点,直到有识字的学者大声念出上面的条款。
人群炸了。
不是愤怒,而是……心动。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地底,用一个废人的命,换全家三代的富贵。
“我报名!我报名!”一个咳着血的矿工挤出人群,他肺里全是石粉,活不过这个冬天了,“只要给俺娃一口饱饭吃,俺愿意去当那个什么炬!”
“我也去!我腿断了,不想拖累婆娘!”
獠站在高台上,看着场面。他觉得冷,尽管周围灯火通明。
岩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名册,笔尖勾勾画画。
“看。”岩轻声说,“这就是秩序的力量。”
……
一个月后。
随着阳光能的普及,【工程学院】造出了阳光能绞盘,矿坑的产量翻了三倍。
锻造工坊换上了阳光能炉,以前三天才能打一把刀,现在一天能打十把,还更硬。
以岩为首的【真理学院】和以匠为首的【工程学院】,成了城里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所有的年轻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
而曾经风光无限的军队,开始没落。
“凭什么?”城卫军驻地,一个百夫长把头盔摔在地上,砸扁了一只过路的老鼠。
“咱们兄弟这这个月的分成又少了!”百夫长指着空荡荡的粮仓,“以前蜥蜴肉那是咱们先挑,现在呢?最好的肉都送去给那些打铁的了!说什么他们脑力劳动大,需要补补!”
“就是!”底下的士兵们群情激愤,“咱们在外面拼命杀怪,他们在屋里吹着风就把钱挣了?这不公平!”
“以前獠大人在的时候,谁敢这么对咱们?”
“獠大人现在也不管事了!”有个胆大的喊了一句,“现在城里是那个叫岩的说了算!听说连城墙上的探照灯往哪照,都得听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