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听席上,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掌声雷动。
那些原本被安排来镇场子的黑衣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顾言转过身,对着老张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场庭辩,他赢了人心。
至于官司能不能赢,那是判官的事,是这个时代的事。
但他顾言,问心无愧。
……
傍晚,雨停了。
顾言拿着公文包,走出了法院大门。
虽然判决结果择日宣判,但从判官最后的眼神里,他看到了希望。
他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桑塔纳。
就在他拉开车门的那一刻,一种久违的心悸感突然袭来。
作为一名在刀尖上跳舞的讼师,他对危险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猛地转头。
只见一辆没有牌照的重型渣土车,像是一头失控的钢铁野兽,咆哮着从侧面冲了过来。
速度极快,根本没有刹车的意思。
那刺眼的大灯照射下,顾言甚至能看清驾驶室里那人冷漠而狰狞的脸。
“这就是后果吗?”
顾言没有躲,也来不及躲。
那一个刹那,时间变得很慢。
他回顾了自己这短暂而操劳的一生。
为了那些交不起讼师费的农民工讨薪,被打断过肋骨;为了揭露假药厂的黑幕,被泼过油漆;为了给被强暴的女孩翻案,收到过装在快递盒里的死老鼠。
他这一生,都在跟不公这两个字死磕。
累吗?
很累。
后悔吗?
顾言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钢铁巨兽,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想起了老张刚才在法衙外给他下跪的样子;想起了那个未曾谋面的小女孩妞妞的画;想起了法学院誓词里的那句“我挥法律之利剑,持正义之天平”。
记起来那穿越之后,明明打定主意要苟住,绝不多管闲事,可还是打着提升实力的由头,去替那沈家解了围,为那长宁县除了害。
是啊,这世道总有人去当那个傻子,总有人在黑暗里点一盏灯,哪怕这盏灯最后会烧死自己。
“来吧。”
顾言闭上了眼。
“轰!”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街头。
桑塔纳如同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翻滚着飞了出去。
鲜血染红了破碎的挡风玻璃,也染红了那本掉落在地上的《玄律》。
意识逐渐模糊。
高楼大厦化作飞灰,远处尖叫的市民扭曲成虚影。
身体的剧痛在迅速离去,只剩下一种飘飘欲仙的轻盈。
这就是死亡吗?
原来,爱别离,并不是被迫离开,而是为了心中的道,主动选择了告别。
我爱这世界,爱这人间烟火,爱那法律的尊严。
但我更爱那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坚持的公义。
别离,是为了更好地归来。
……
“滴答。”
一滴冰凉的茶水,落在顾言的手背上。
幻境崩塌。
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庄严肃穆的法衙,那辆致命的渣土车,统统化作了缭绕的茶香。
顾言缓缓睁开眼。
他坐在那阴森的地宫之中,面前的第三杯茶,已经空了。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那是一种历经了两世轮回,看透了生死,却仍然选择热爱的光。
前世,他是以凡人之躯对抗资本巨鳄的顾讼师。
今生,他是以神魔之力对抗腐朽世道的顾青天。
身份变了,力量变了。
但这颗心,从未变过。
“好茶。”
顾言放下茶杯,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带着一种如金石般的质感。
他看向对面的红眼老头,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刚刚醒来,同样满脸泪痕却目光坚定的萧尘。
一种玄之又玄的气息,自他身上升腾而起。
他体内的通天之塔,那条缠绕其上的魔龙,那颗晶莹剔透的神心,汇聚成了一个完美的太极图。
那太极图中,以神为阳,以魔为阴,以人为本。
天地人,三才汇聚。
神道筑基,至此圆满。
加之有了这三生茶的感悟,他的心境已经远远超越了修为,此后金丹的突破易如反掌。
“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
顾言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前辈的三杯茶,让我看清了我是谁,我要去往何处。”
红眼老头那只独眼死死盯着顾言,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与敬佩。
他在这里守了无数年,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天才。
有人喝了第一杯就疯了,有人在第二杯里迷失了自我,更有人在第三杯里选择了沉沦。
唯有眼前这两个年轻人。
一个斩断了过往,剑心通明。
一个融合了前世,道心永固。
“后生可畏啊……”
红眼老头叹了口气,那棵血色的大树像是如有所感,开始剧烈摇晃,一条通道在树根下缓缓显露出来。
“既然茶喝完了,路也就在脚下了。”
老头指了指那条通道,“从这里下去,便是这葬龙山脉最大的秘密,也是你们要找的因果。不过……”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顾言:“小娃娃,你那性格,于这吃人的修仙界,难免会翻跟头。刚极易折,有时候,适当的妥协才是生存之道。”
顾言闻言,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充满善意提醒的老头。
那张清秀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笑容。
那是他在法衙上辩护时的笑容,也是他在桑塔纳里迎接死亡时的笑容。
温和,却带着一股子不可理喻的倔强。
“前辈,您错了。”
顾言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旧的道袍,就像整理那件廉价的西装。
“妥协,是聪明人的做法。”
“可我这个傻子,既然重活了一世,若是还要向这操蛋的世道叩首,那我这茶,岂不是白喝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地宫的穹顶,像是再次看到了那条盘踞在苍穹之上的恶龙,那座压得众生喘不过气来的大山。
时空变换,世界轮转。
不管是腾龙商会,还是大魏皇朝,亦或是那高高在上的各大宗门。
只要是不公,只要是罪恶。
他都要去管一管,去碰一碰。
哪怕头破血流,哪怕身死道消。
“我叫顾言。”
“顾名思义,家中长辈给我取这个名,是让我顾及言行,明哲保身,少说多做。”
他轻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掷地有声。
“可我顾言,从不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