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散去,雨还在下,雷声隐隐。
钻入耳膜的声音,是刺耳的汽车鸣笛,以及雨刮器刮过玻璃的摩擦。
顾言睁开眼。
看到了一片流淌着光怪陆离色彩的挡风玻璃,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开来,像是一条条在深海中游动的发光水母。
空气中弥漫着车载香薰劣质的柠檬味,混合着那股永远散不去的烟草气息。
他正握着方向盘,驾驶着一辆即将报废的大众桑塔纳,行驶在拥堵的高架桥上。
我是谁?
不,不需要问。
记忆如潮水般归位,严丝合缝,没有半点滞涩。
他是顾言。
蓝星夏国,滨海市,一名专门接取法律援助案子的讼师。
人送外号,律法界的堂吉诃德。
“嗡——”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只有两个字的备注:苏铭。
顾言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老顾,听兄弟一句劝,撤诉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疲惫而诚恳的声音,背景音里有着推杯换盏的嘈杂,“腾龙商会那边松了口,只要你现在撤诉,不仅老张那个案子的赔偿款全额支付,他们还愿意额外出一笔两百万的顾问费,指定打到你的账户上。”
“两百万啊,老顾。你那破律所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吧?拿着这笔钱,换辆好车,找个好女人,何必非要跟那种庞然大物死磕?”
顾言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双喜,点燃。
辛辣的烟雾在狭窄的车厢内缭绕。
“苏铭,你记不记得大学毕业那天,我们在国徽下发的誓?”
顾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老顾,人要吃饭,车要加油。誓言填不饱肚子,也救不了命。”
苏铭的声音冷了下来:“腾龙商会的背景你最清楚,那是滨海市的纳税大户,更是那位的钱袋子。你一定要做那只挡车的螳螂吗?”
顾言深吸了一口烟,看着窗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地标大厦。
那里是市中心,腾龙商会的所在地。
它高耸入云,宛如一条盘踞在城市中央的巨龙,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众生。
“螳螂吗?或许吧。”
顾言弹了弹烟灰,“但苏铭,老张的女儿才十六岁。她走的时候,全身溃烂,连眼睛都闭不开。我看望她时,她对我说:叔叔,我不疼,你别哭。”
“他妈的,因为腾龙商会违规排放的污水,那个村子里,像她这样的孩子,还有十七个。”
“两百万?两百万能买来几条生命?分下去够给那十八个家庭赔偿吗!?”
“老顾!你别犯浑!!!”
苏铭的声音变得焦急:“他们已经没耐心了!今晚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你明天敢出庭,后果……”
“后果自负,是吧?”
顾言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告诉他们,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在审判庭不见不散。”
“嘟。”
电话挂断。
顾言将手机扔到一边,踩下油门。
破旧的桑塔纳发出一声如老牛般的吼叫,冲进茫茫雨夜之中。
……
次日,上午九点。
滨海市第一法衙。
气氛肃穆,尚未开庭前,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旁听席上座无虚席,除了那几家主流媒体的记者,更多的是穿着黑西装,神情冷漠的壮汉。
他们是腾龙商会的人,光坐在这儿,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原告席上,坐着顾言和他的当事人老张。
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农民,穿着这辈子最体面的一件旧夹克,双手粗糙如树皮,死死攥着那张早已被泪水浸湿的女儿照片。
他佝偻着背,不敢抬头看那高高在上的判官,也不敢看被告席上那些衣冠楚楚的精英讼师。
被告席上,是腾龙商会的首席法务团队,为首之人正是苏铭。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躲闪,不敢与顾言对视。
“……综上所述,原告方提供的证据,仅仅能证明我方工厂存在排放行为,但无法在医学上构建出排放物质与受害者患白血病之间的绝对因果关系。”
苏铭站起身,声音沉稳有力,引经据典:“根据疑罪从无的原则,以及第三方权威机构出具的环境检测报告,我方请求法衙驳回原告的所有诉讼请求。”
完美的辩护。
无懈可击的逻辑。
那份所谓的三方权威机构报告,是用钱堆出来的护身符。
而那个绝对因果关系,则是他们用来逃避责任的坚固盾牌。
旁听席上,腾龙商会的代表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判官面无表情地整理着卷宗,天平的倾斜已经不言而喻。
“原告代理人,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判官看了一眼手表,眼瞅着快要下班了,语气中带着些许不耐烦。
顾言站了起来。
他那一身廉价的西装邹巴巴,显得他整个人有些滑稽。
但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原本有些喧闹的法衙,莫名地安静了下来。
“我想讲个故事。”
顾言没有翻开厚厚的法条,也没有拿那一堆被对方驳得体无完肤的数据。
他拿起桌上那张小女孩的照片,举过头顶。
“反对!法衙是讲法律的地方,不是讲故事的地方!”
对方讼师立刻站起来抗议。
“反对无效。”
判官或许是被顾言眼中的某种东西触动了,摆了摆手,叹了口气:“原告讼师,请注意你的言辞。”
顾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照片上的女孩叫妞妞。她很喜欢画画,梦想是当一名美术老师。她生前最后的一幅画,画的是黑色的河水和灰色的天空。”
“对方状师刚才一直在谈因果牵连,谈命理概率和律法逻辑。”
顾言走出原告席,一步步走向被告席。
那磅礴的气势,竟让一旁值守的衙卫忘记了阻拦。
“你们说,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阴煞导致了村民殒命。是的,道痕上确实很难百分之百定论。但是,我请问在座的各位,腾龙商会建立之前,那个村子三十年没有一例阴毒蚀体。而腾龙商会出现后的短短五年内,就出现了十八例。”
“这难道是巧合吗?”
顾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空旷的法衙上。
“当玄律变成了文字游戏;当正义变成了可以用金钱衡量的概率;当审判成了有钱人的遮羞布,穷人的裹尸布。我们站在这里的意义,难道只是为了走个过场吗?!”
“反对!原告讼师在进行人身攻击和煽动情绪!”苏铭猛地站起来,脸色苍白。
“我没有攻击任何人,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言转过身,直视着苏铭,那目光如刀,刺得苏铭连连后退。
“苏铭,我们学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帮坏人钻空子吗?是为了帮有钱人欺负穷人吗?当年在律法院,教授教给我们的第一课,是法者,天下之公器!”
“这公器,何时成了私刑的刀?”
顾言走到审判席前,双手撑在桌子上,直视着判官的眼睛。
“判官大人,我知道,腾龙商会有权有势,这份判决书很难写。我也知道,那个村子很穷,穷到发不出声音。”
“但是。”
顾言指了指身后的老张,指了指那张遗照。
“这世间若无公道,那这官袍穿在身上,难道不烫吗?”
“如果今天,法衙不能给这十八个亡魂一个交代,那么明天,这阴煞邪气,终将侵入我们每一个人的洞府!侵蚀你们后辈的道基!”
全场默然。
只有老张压抑的哭声,像是闷雷一般,敲击着每个人的良知。
判官手中的法槌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那个一直保持着优越感的腾龙商会代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苏铭瘫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这就是顾言,无愧于律法界的堂吉诃德之名。
他不需要华丽的辞藻,也不需要诡辩的技巧。
他只需要把那血淋淋的真相撕开,展示给所有人看,便足以让人蒙羞。
“好!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