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刺耳的狂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有无数厉鬼在耳边低语。
“什么赎罪符?什么前世今生?”
“你们这群正道的伪君子,骗钱的手段真是比我们魔修还要下作啊!”
伴随着这嘲讽的声音,数百道血色流光从天而降。
他们穿着暗红色的长袍,脸上戴着各式各样狰狞的面具,有青面獠牙的厉鬼,有森森白骨的骷髅,有双角赤目的恶神。
每个人的周身都缠绕煞气,无不表明:血河宗的魔修,到了。
“啊!是魔修!快跑啊!”
广场上乱成了一锅粥,百姓们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而那个赵仙师,反应最快。
他连身边的李员外都懒得看一眼,直接祭出一把一次性赶路飞剑,化作一道流光就要往城外逃窜。
“想跑?”
天边的血海之中,一只巨大的血色手印,带着筑基大修的威能,轰然拍下。
“啪!”
如同拍死一只苍蝇般。
那个赵仙师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就被从半空中拍了下来,重重地砸在法台上,将那朱漆法台砸得粉碎。
烟尘散去,赵仙师口吐鲜血,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废墟里,那身代表正道的一尘不染的道袍,此刻全是泥污。
李员外更是吓得裤裆湿了一片,瘫软在地,嘴里只会念叨:“别杀我……别杀我……我有钱……我有很多很多钱……”
林寻没有跑,也跑不了,他被人群挤到了一个石狮子后面,瑟瑟发抖地看着这一切。
在他的认知里,魔修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是比赵仙师还要可怕一百倍的存在。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颠覆了他十二年来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只见一个带着白骨面具的高大魔修,一脚踹开了李府朱红色的大门。
这魔修手里提着把鬼头大刀,浑身煞气腾腾,冲进去没多久,里面就传来了李府家丁的惨叫声。
林寻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的血腥画面。
然而,预想中临死的哀嚎并没有传出,反倒是那个白骨魔修,正骂骂咧咧地叫嚷着:“呸!真晦气!”
白骨面具魔修大声骂道,语气极度嫌弃,带着一股踩到狗屎般的愤怒:“这李家的米为何有着一股子霉味?老子可是高贵的魔修!绝不能吃这种猪食!都给老子扔了!扔出去!”
随着他的叫骂声,越来越多的魔修从府里跑出来。
他们就像是一群挑剔到极点的强盗,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脸上写满了厌恶。
“哗啦!”
一袋袋白花花的上等精米,被无情地扔到了大街上,袋口炸开,米粒如同雪花般漫天飞舞,落在地上,盖过了那些为富不仁者们的鲜血。
“这面粉太白了,看着刺眼!扔了!”
“这猪肉太肥,全是油,吃了影响老子御剑飞行的速度!扔了!通通扔了!”
“还有这银子!”
那个白骨魔修从李府账房里拖出来两大箱银锭。
他抓起一把银子,放在阳光下看了看,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随带着踢了一脚,银子咕噜咕噜,滚向衣衫褴褛的人群。
“这银子黑乎乎!上面全是李扒皮的铜臭味!脏了老子的手!扔了!这种脏钱,只有正道那群伪君子才稀罕!”
“这布料颜色太土,红不红绿不绿的,配不上老子的魔威!扔了!”
仅仅片刻功夫,李府那高大的门楼前,就堆起了一座由物资组成的小山。
精米、白面、腊肉、绸缎、还有散落一地的碎银子和铜钱。
原本准备等死,或者已经跑远的百姓们,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们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那座物资山,又看看那些凶神恶煞,满嘴污言秽语,却从始至终没有杀过一个平民的魔修。
不知道是谁,因为实在太饿,壮着胆子带头喊了一声:“抢啊!这是李家狗贼的粮食!魔修大爷不要的!”
这一声喊,就像是点燃了枯草的火星。
“饿死是死,被魔修杀也是死,不如临死前吃顿断头饭!”
“抢啊!”
饿红了眼的人群蜂拥而上。
什么因果报应,什么魔修恐惧,都在这一刻统统被饥饿抛到了脑后。
他们冲到李府门前,抓起地上的米面就往怀里塞,有人抢到了腊肉,直接张嘴就啃,有人趴在地上,疯狂地捡拾着那些被魔修嫌弃太脏的银子。
那个之前断了腿的乞丐,这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爬得飞快,抢到了半扇猪肉,死死抱在怀里,一边哭一边笑。
林寻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身材孱弱的他抢不过那些大人,反而有被踩死的风险,索性躲到一旁,观察起周围。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李家人,像死狗一样被魔修拖出来,扔在泥地里。
他看着那个之前不可一世,骂他是罪有应得的管家,正被挂在树上,屁股上被魔修用刀背狠狠抽打,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叫啊!接着叫啊!”
白骨魔修一边打一边骂:“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说什么穷人受罪是活该?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现世报!”
林寻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魔劫吗?
这些魔修,不仅不杀人,还把抢来的东西当垃圾一样扔给他们?
如果这就是魔劫,那刚才那个要卖五两银子一张符,说他们生来有罪的流云宗仙师,又算什么?
是恩赐?还是真正的劫难?
“喂,那个小鬼!”
突然,一个粗暴的声音在林寻耳边炸响。
林寻回过神,吓得一激灵,抬头一看。
正是那个带着白骨面具的高大魔修。
魔修手里提着一笼刚出锅,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
他走到石狮子旁,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团的林寻,那透过面具的眼孔中,满是凶光。
“看什么看!没见过魔修杀人啊!”白骨魔修恶狠狠地吼道。
林寻吓得不敢逃跑,哆嗦着,跪伏在地。
“呸!这包子也是馊的!”
白骨魔修突然骂了一句,随手将那笼包子往地上一扔,正好滚落在林寻的脚边。
包子皮薄馅大,还在滋滋冒油,那是林寻做梦都不敢想的美味。
“真他娘难吃!这种垃圾,只配喂狗!”
白骨魔修骂完,便再也不管林寻,转身提着刀,又冲进了李府,嘴里喊道:“兄弟们!把李家后院那个粮仓给老子点了!记得,只许空房子,别把粮食烧没了,那玩意儿烧起来味儿太冲,熏得老子头疼!”
林寻见白骨魔修走远了,才爬起来,颤抖着伸出手,从地上抓起一个沾了些许泥水的肉包子,咬了一口。
很烫,很软。
肉汁在嘴里炸开,香得让人想哭。
林寻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流着眼泪。
他看向远处,那个之前不可一世的赵仙师,正趁着混乱,像只丧家之犬一样往城外爬。
而那个背影如恶鬼般的魔修,却在火光中显得那么高大。
这世道,真的病了。
而且病得不轻。
林寻捡了些许碎银,又把剩下的包子揣进怀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神中的麻木和怯懦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记住了那个白骨面具,记住了那个嘴上大义,心里生意的流云宗仙师,更记住了今天这场荒诞而又真实的魔劫。
少年对着那道红色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转身离去,冲入盛大的雨帘之中。
暴雨如鞭,路边墙角,那张贴了许久的“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的黄纸告示,终被雨水泡烂,凄惨地剥落、滑下。
湿透的黄纸告示随风飘摇,坠入泥尘,露出了墙体掩盖已久的真容。
那是用红色油漆所写的四个狰狞大字——命不由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