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哗啦啦,小鸟叽喳喳。
顾言盘膝坐在平阳县最高的钟楼顶端,身上披着蓑衣,雨水落在他上空时,便被无形的屏障弹开,整个人宛若超脱于尘世之外,没有被任何人所察觉。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修长,对着虚空轻轻一抹,身旁的灵石便化为齑粉,汇聚成一股庞大的灵力,进入他的体内。
随着他心念一动,那一念造物与纸界降临的特性同时发动。
识海之中,通天之塔的道基拔地而起,神魔太极图缓缓旋转。
一股无法言说的规则波动,以钟楼为中心,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
顾言的视界里,下方的平阳县被剥离成了两层。
第一层,是真实的现世。
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正疯狂拾取地上的粮食和金银珠宝,人群中,一个名叫林寻的少年把肉包子揣进怀里。
魔修们尽管骂骂咧咧,粗口频出,但手里的刀只往那些为富不仁的豪绅身上招呼。
而第二层,则是顾言用无数念头折叠而出的纸界。
这个世界中,街道猩红,天空惨白。
山川是褶皱的厚纸,河流是流动的银箔。
无数由白纸折叠而成的百姓,正倒在红纸的血泊之中。
房屋在燃烧,高楼在倾倒。
顾言以登峰造极的扎纸术,使用欺天罔地,加以一念造物和纸界降临,将这惨烈至极的第二层世界,完美地覆盖在了第一层之上。
“既然流云宗想要看人间炼狱,那我便给他们造一个炼狱。”
顾言手指轻轻一勾。
街道转角处,一张废弃的草纸凭空飞起,自半空中折叠扭曲。
眨眼间,草纸便化作了一个浑身是血,断了一臂的老妇人。
老妇人趴在地上,对着天空发出凄厉的哭嚎。
那声音经过纸界的共鸣,传到高空时,足以让铁石心肠者都为之动容。
“差不多了。”
顾言抬头看向东南方的云层,淡淡道:“那几位救世主,也该登场了。”
……
平阳县上空,云海翻涌。
一艘流线型的飞舟隐匿在云雾之中,舟首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尽显仙家气派。
甲板之上,四名身穿流云宗内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修士,正凭栏而立,低头俯瞰着下方那座被血色笼罩的县城。
为首一人,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一身滚金边的白色道袍纤尘不染,腰间悬着一块极品温玉,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显得风流倜傥。
此人正是流云宗大长老赵无极的独子,那个在演武台上,被萧尘一剑击败后,依靠父亲权势,毁了萧尘前程的赵凌风。
如今的他,经过之前那次化龙池的吸收,加上服用了一颗又一颗高阶的丹药,境界已然来到了筑基中期,周身灵力激荡,眼底透着一股视众生如草芥的漠然。
“赵师兄,这血河宗的人下手倒是挺狠。”
站在赵凌风身后的一名瘦削男子名为孙浩,谄媚地笑道:“听这惨叫声,怕是死了不少人。这下子,咱们流云宗到时候再出手,那群凡人还不得磕头就拜,把咱们当活菩萨供起来?”
旁边一名浓妆艳抹的女修刘梅,嫌弃地用手帕捂住口鼻,皱眉道:“哎呀,这血腥味都飘到天上来了,真是恶心。那群魔修就是粗鄙,杀人就杀人,弄得这样脏乱,真是没有半点风气。”
最后一名身材魁梧,背着巨斧的壮汉王虎则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脏点怕什么?只要这次任务完成,咱们每人都能分到不少宗门贡献点。再说,凡人嘛,就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死几个又算得了什么。”
赵凌风收起折扇,淡淡地瞥了一眼下方。
于他的眼中,看到的场景,正是顾言精心编织的纸界幻象。
火光冲天,尸横遍野,魔修肆虐。
“差不多了。”
赵凌风的声音清冷,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陈长老交代过,要让恐惧发酵到极致,我们再出手,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收割香火愿力。”
“现在,火候已到。”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那是一柄名为流光的上品灵器,剑身如水波流转,寒气逼人。
“诸位师弟师妹,随我下山,除魔卫道!”
“是!”
四道流光破开云层,带着正道修士特有的煌煌威压,如陨石般砸向平阳县城。
……
“来了。”
钟楼之上,顾言双目眯起。
他双手十指飞快律动,操纵着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勾勒出一幅又一幅画卷。
“变阵。”
平阳县内,原本正在分发粮食的血河宗魔修们,耳边突然响起了宗主血剑客那沙哑的传音。
“演戏的来了。所有人听令,按照预定计划,转攻为守,把场面给我撑起来!记住,谁要是露了馅,本座扒了他的皮!”
得到命令的魔修们戏精附体。
那个戴着白骨面具的魔修,原本正要把一袋大米递给一个老妇人,听到传音后,反手就是一刀劈在旁边的空地上,嘴里发出桀桀怪笑。
“老东西!滚开!这米也是你能吃的?!”
而在顾言的纸界覆盖下,这一幕在赵凌风等人眼里,就变成了那魔修一刀将老妇人砍翻在地,鲜血飞溅。
“大胆魔修!安敢在此逞凶!”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赵凌风脚踏飞剑,悬浮在半空之中,手中长剑挥出一道长达数丈的凌厉剑气,直奔那白骨魔修而去。
那剑气锋锐无匹,若是落实了,白骨魔修必死无疑。
“哼。”
就在剑气即将临身的刹那,一道猩红的血河横空出世,直接撞碎了那道剑气。
血浪翻涌间,顾言的分身血剑客,脚踏血莲,缓缓升空,挡在了赵凌风面前。
他带着青铜面具,一身魔修特有的煞气,浓郁得快要化作实质,与赵凌风那光鲜亮丽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哟,我道是谁呢。”
血剑客声音嘶哑,充满了嘲讽:“原来是流云宗的天才赵公子啊。来得这样晚,是等着给这些凡人收尸吗?”
赵凌风看到血剑客,瞳孔一缩。
他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令他心悸的压迫感,那是筑基大圆满的修为,只差半步就能结丹。
但想到自己身后的宗门,以及这次双方达成的默契,赵凌风心中的忌惮便消散了大半。
“魔头休得猖狂!”
赵凌风义正言辞地喝道:“今日我赵凌风便要替天行道,斩了你这祸害!”
话说得漂亮,但他出手的招式却异常狠毒。
“流云剑诀,万剑归宗!”
赵凌风手中长剑一抖,化作漫天剑雨,铺天盖地地向着血剑客笼罩而去。
这剑雨范围极大,不仅笼罩了血剑客,连下方的街道和百姓也在攻击范围之内。
“啊!仙师饶命啊!”
下方的百姓看到那密密麻麻的剑光落下,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找地方躲避。
赵凌风见此一幕,视若无睹。
在他看来,为了杀魔修,区区十几个凡人而已,死了也就死了。
“虚伪。”血剑客冷哼一声。
钟楼之上的顾言本体,手指猛地一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