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之内,茶香浮动。
顾言换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腰束玉带,脚踏黑靴,整个人一改往日的慵懒,显得精神抖擞。
他迈过门槛,目光并未直接落在客座之人身上,而是先对着正堂上方悬挂的“明镜高悬”匾额轻轻拱手,这才转身,看向那位不速之客。
那女子刚一入眼,便因其长得沉鱼落雁,让人心生爱慕,平白地添了许多好感。
她并未身着繁复的宫装,而是披着一袭剪裁利落的月白剑修长袍,满头青丝仅用一根乌木簪子挽起,显得清冷无比。
此时的她,正端坐在客座之上,手中端着那只喝大碗茶的粗瓷碗,神情淡漠。
即便只是静坐,她周身也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凛冽寒意。
那是剑修特有的锋芒,也是久居上位者养成的威仪。
她的脚边,蹲伏着一只通体雪白,没有半点杂毛的仙鹤。
那仙鹤单脚站立,红色的顶冠微微颤动,那双绿豆大小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通人性的高傲,正歪着头打量着走进来的顾言。
“下官长宁县镇魔司指挥使顾长生,见过郡主殿下。”
顾言神色恭敬,行了一个标准的下官礼,挑不出半点错处。
李清歌并未立刻叫起,而是轻轻抿了一口碗中那略显苦涩的茶汤,眉头皱起,随即舒展。
“顾大人,这茶,陈了。”
她的声音清冷,如珠落玉盘,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顾言直起身子,脸上挂着混迹官场特有的圆滑笑容:“回禀郡主,这长宁县地处偏远,比不得郡城繁华。这茶叶虽陈,却是寻常百姓所种,以让修士品味烟火气而扬名,让郡主见笑了。”
“烟火?呵。”
李清歌放下茶碗,那双游离尘世之外,如秋水般澄明的眸子,终于落到了顾言身上。
刹那间,一股属于金丹初期强者的威压,如山岳崩塌般向顾言涌来。
正堂内的空气凝固,悬挂的字画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顾言只觉肩头一沉,好似扛了一座大山。
但他体内的神魔太极图只是悄然一转,便将这股威压尽数化解。
可在旁人看来,他却是脸色苍白,膝盖弯曲,似是拼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站稳,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好一个烟火气。”
李清歌收回威压,眼中闪过失望,淡淡道:“本宫还以为,能在罗烈全军覆没,魔道巨擘肆虐之下活下来的顾大人,会有异样的过人之处。如今看来,除了这嘴皮子功夫,倒也没有任何特别。”
顾言心中暗笑,面上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苦笑道:“郡主折煞下官了。下官能有今时今日,多亏了满城百姓的福泽庇佑,才能在那等恐怖之下,侥幸逃过一劫。”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李清歌不再试探,玉手一挥,一张隔音结界凭空升起,笼罩了二人。
“本宫此番前来,不为叙旧。长宁县最近发生的事情,本宫在郡城也有所耳闻。那个一剑斩杀罗烈的神秘魔修,还有那个一掌捏碎流云宗窥天雀的神秘人。”
说到“神秘人”三个字时,李清歌的眼神变得格外锐利,死死盯着顾言的眼睛,似乎想从他的瞳孔深处挖出点什么。
顾言的眼神先是迷茫,然后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恐惧:“那日之事,下官至今想来也是心惊胆战。那只从天而降的大手……简直非人力所能及。莫非郡主知道是哪位前辈高人?”
“本宫若知道,便不会坐在这里了。”
李清歌收回目光,似是信了顾言的反应。
毕竟在她看来,一个筑基初期的小官僚,绝无可能与那种掌控规则之力的大能扯上关系。
“此次落日谷开启,不同往日。”
李清歌站起身,走到门口,看向院中那棵老槐树,背对着顾言说道:“父王推演天机,此次秘境之中,不仅有那传说中的凝婴机缘,更有一件关乎我永安郡气运的至宝出世。”
“流云宗想要,翠竹宗也想要,就连其他几郡的势力也虎视眈眈。”
顾言心中一动,凝婴机缘?
这倒是意外之喜。
他面上却是一脸不解:“这种神仙打架的大事,下官这小身板,怕是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吧?郡主为何会找上我?”
李清歌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因为你是这长宁县的地头蛇。”
“据本宫调查,那血河宗的新任宗主血剑客,曾在你这长宁县附近多次现身,甚至那次魔劫,也是从你这周边的几个县所开始。”
“你对他,比别人要熟悉。”
顾言心头一跳。
这女人的直觉,真是准得可怕。
但他脸不红心不跳,点头如捣蒜:“熟悉谈不上,但确实打过几次交道。那魔头极为狡诈,且极其贪财。”
李清歌眼中闪过不屑,挑眉笑道:“本宫需要一个熟悉魔修,且能引蛇出洞的诱饵。你只需将我们的人带入落日谷外围的某处特定节点,剩下的事,自然有本宫处理。”
“当然,事成之后,本宫保你突破到筑基后期,甚至举荐你进入东州的一流宗门修行。”
这是画大饼,上位者惯用的伎俩,顾言可不认为她会兑现承诺。
索性顾言装作一副受宠若惊,又有些犹豫的样子:“这……下官若是去了,这长宁县的防务……”
“放心。”
李清歌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箭,扔在桌上。
“这是郡王府的调兵令。本宫已调遣一队黑甲卫驻扎长宁县外三十里,你走之后,若有魔修敢犯,杀无赦。”
顾言看着那枚令箭,心中最后的顾虑也打消了。
这李清歌虽然傲慢,但做事确实滴水不漏。
有了这层保障,即便血河宗那边有什么变故,长宁县也能稳如泰山。
“既然郡主如此厚爱,下官若是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顾言抱拳,沉声道:“下官愿往!”
李清歌满意地点了点头,身形一晃,已然飘至那只白鹤背上。
“给你半个时辰交代琐事。”
“半个时辰后,随本宫出发。”
白鹤振翅,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直冲云霄,盘旋在镇魔司上空等待。
顾言看向那道远去的倩影,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
“诱饵?”
他拿起桌上的那枚令箭,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
“到时候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真说不准呢。”
……
一刻钟后。
镇魔司后院,密室之内。
顾言盘膝而坐,萧尘与宋红分立左右。
气氛有些凝重。
“你要跟那个女人走?”
宋红眉头紧锁,手中的飞刀无意识地转动着,迟疑道:“李清歌此人虽然名声在外,是正道天骄,但心思深沉。她找你,绝对没安好心。”
“正因为没安好心,才更有意思。”
顾言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枚郡王府的调兵令,另一样,则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纸扎人偶。
这人偶只有巴掌大小,穿着缩小版的绯色官袍,眉眼间与顾言有着七分神似。
“师姐,这枚令箭你拿着,”顾言将调兵令递给宋红,“黑甲卫只认令不认人。若真有解决不了的危机,就用它。”
随后,他又将那个纸扎人偶递给萧尘。
“师兄,这个给你。”
萧尘接过人偶,入手轻若无物,隐隐能察觉得出,里面蕴含着一股玄妙至极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