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异象渐收,那笼罩山峡的紫金漩涡缓缓散去,奔涌的灵气长河隐没于虚空。
岳不群静立原地,脚下金色阵纹如活物般收缩,最终敛入地脉,碎石尘灰簌簌落下,覆盖了激战的痕迹。
他周身再无惊天动地的气势,只余下一种渊渟岳峙的沉凝,仿佛方才那改天换地的威能只是幻梦一场。
然而,峡谷之内,死寂如冰封。
那些先前还凶神恶煞的宇文阀精锐、竹花帮悍匪,此刻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摁在冰冷的地上,动弹不得。
极致的威压早已散去,残留的恐惧却如同跗骨之蛆,抽空了他们的筋骨与胆气。
一张张脸惨白如纸,瞳孔涣散,身体筛糠般颤抖,连呼吸都成了痛苦而微弱的抽噎。血腥味、尘土味、失禁的骚臭味混合着一种名为绝望的气息,弥漫在凝固的空气里。
唯有那身高近丈的巨汉拓跋雄,还能勉强维持跪姿,只是那雄壮如山的躯体此刻佝偻着,剧烈地起伏。
他双手死死抠进身下的碎石泥土,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额角青筋暴跳如蚯蚓,豆大的汗珠混着泥污滚落。
他试图运转宇文阀赐予的霸道内功,一丝冰寒气息刚从丹田升起,便如同撞上无形壁垒,瞬间崩散!
一股源自生命层次、源自武道本源的绝对压制,让他体内强横的真元如死水般沉寂,连一丝反抗的涟漪都激不起。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濒死的颤栗。
那双曾撕虎裂豹的铜铃巨眼,此刻死死盯着岳不群脚下的方寸之地,充满了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惊怖——这已非人,是神魔!
寇仲和徐子陵站在岳不群身后数步之外,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方才师父突破时引动的天地伟力如同怒海狂潮冲刷过他们的神魂,此刻虽已平息,但心湖之中依旧波涛汹涌。
寇仲握紧的双拳微微颤抖,指缝间还残留着硬撼拓跋雄巨斧时留下的血痕与泥土,体内《熔炉锻体诀》自发运转,灼热的气血奔流不息,仿佛有无穷的力量亟待宣泄,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圆融意境所引导、约束。
徐子陵则闭目凝神,《冰心洗髓引》运转到极致,识海中冰镜高悬,反复映照着拓跋雄被他们联手逼退、师父引动天地之威的每一个细节,那“静中生变”、“刚柔互济”的玄妙感悟如清泉流淌心间。
岳不群的目光,如同两盏穿透迷雾的寒星,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视线触及的伏击者,都如遭雷亟,身体猛地一缩,发出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尔等,”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般的威严,“为虎作伥,截杀于道,其罪当诛。”
话音落下,并无动作。但一股无形的、源自新晋混元道域境界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潮水,轰然降临!
“呃啊——!”
“饶…饶命!”
“不——!”
刹那间,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
那些原本瘫软在地的宇文阀精锐和竹花帮匪徒,眼神瞬间被疯狂和绝望彻底吞噬。
他们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地狱景象,再也无法承受那灵魂层面的重压。
有人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狠狠捅进身旁同伴的胸膛;有人如同失心疯般用自己的头疯狂撞击身旁坚硬的岩石,发出沉闷可怕的骨裂声;还有人嘶吼着扑向手持强弩的同伙,不顾一切地抢夺、扭打,只为将致命的箭矢指向自己……
惨嚎、骨碎、兵刃入肉、绝望的诅咒……汇成一曲血腥刺耳的死亡交响乐,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血腥气瞬间浓烈了数倍,如同化不开的猩红浓雾。
这不是岳不群亲自出手杀戮,而是他以无上意志引动了这些人心底最深沉的恐惧与业障,让他们在精神崩溃的癫狂中自取灭亡。
是道域对凡俗精神的无情碾压,是混元意志对蝼蚁生命的终极审判。
寇仲看得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徐子陵眉头紧锁,冰心映照下,更能感受到那股意志层面引导杀戮的冰冷与残酷。
这是师父传授的“道”之威严的另一面——顺昌逆亡,不容亵渎!
整个可怖的自戮场面中,唯有拓跋雄依旧保持着跪姿,但他身体的颤抖达到了顶点,牙齿咯咯作响,死死咬住的嘴唇渗出血丝。
他目睹着周遭地狱般的景象,听着那绝望的哀嚎,作为宗师级高手的最后一丝清明,让他比那些喽啰更清晰地感受到岳不群那意志的不可抗拒。
那不是武功,那是天威!他所有的依仗,所有的凶悍,在那双平静无波的紫金眼眸注视下,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当最后一声濒死的抽搐归于沉寂,峡谷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令人窒息的死寂。
岳不群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拓跋雄身上。
“宇文阀?”岳不群的声音平淡无波,听在拓跋雄耳中却如同九幽寒风刮过骨髓。
拓跋雄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中交织着恐惧、屈辱和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
他想怒吼,想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想拼尽最后力气扑上去……但身体却僵硬如石,连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喉咙里只能挤出破碎的音节:“…是…岳…岳…”
“回去,”岳不群打断了他无意义的挣扎,语气如同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告诉宇文伤,也告诉所有觊觎之人。”
他微微一顿,目光穿透拓跋雄,仿佛看到了洛阳城中那座森寒的玄冰阁,也看到了更多隐在暗处的眼睛。
“寇仲、徐子陵,乃岳某亲传弟子。长生诀,是他们的缘法,亦是岳某之物。”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拓跋雄的心头,也仿佛穿透虚空,落在所有关注此地的人心中。
“再有人敢伸爪……”岳不群的声音陡然转冷,一股冻结灵魂的寂灭寒意瞬间充斥峡谷,连空气中飘荡的血腥味都似乎被冻结成了冰晶,“断的,便不只是爪子。宇文化及,便是前车之鉴。”
“滚!”
一声轻斥,如同惊雷在拓跋雄脑中炸响!
那束缚他身躯的无形枷锁骤然消失,但一股沛然莫御的暗劲却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噗——!”
拓跋雄如遭巨锤轰击,庞大身躯离地倒飞,口中鲜血狂喷,在身后拉出一道刺目的血线。
他重重摔在十几丈外的乱石堆中,又翻滚了数圈才勉强停住,挣扎了几下,竟一时无法爬起,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
岳不群不再看他,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转身,目光落在两个心神激荡的弟子身上。寇仲眼中战意未消,徐子陵则带着深思。
“心有疑惑?”岳不群问道。
寇仲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血渍,指着身后那片血腥修罗场,又指向远处挣扎的拓跋雄:“师父,这些杂碎杀了也就杀了!可就这么放走那大狗熊?他可是宇文阀的顶尖打手!”
徐子陵则沉吟道:“师父,方才弟子与仲少联手缠斗此人,深感其蛮力惊人,筋骨如钢。
您似乎并非要取其性命?弟子愚钝,不解其中深意。”
岳不群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杀一拓跋雄,不过碾死一只稍大的蝼蚁,于宇文阀根基无损,反显我气量狭小,徒增无谓杀孽。”
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望向那龙盘虎踞的洛阳城,“留他一命,拖着残躯回去,将恐惧与绝望亲手带回宇文阀,带回洛阳。
这比一具冰冷的尸体,更能搅动风云,更能让那些高高在上者……寝食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