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寇仲:“仲儿,你熔炉锻体,气血阳刚,勇猛精进是好事。然过刚则易折,一味争强斗狠,终是下乘。
你看那拓跋雄,一身横练筋骨,蛮力无双,却不懂收敛变化,不懂敬畏天高地厚,故而在为师面前,空有千斤力,却如待宰羔羊。
刚猛之道,亦需圆融之心驾驭,方能无坚不摧,亦能万法不侵。”
他又转向徐子陵:“陵儿心思缜密,冰心映照,能察敌机先,善用巧劲,此乃上善之道。
然静极或失进取之锋锐。你二人,一刚一柔,一动一静,若能时时印证,彼此砥砺,将阳刚之勇融入冰心之静,将阴柔之变注入熔炉之烈,则阴阳相生,混元可期。”
寇仲与徐子陵凝神细听,师父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敲散了他们心头因杀戮和突破带来的躁动与迷惘。寇仲眼中的戾气渐渐平复,代之以一种沉稳的光芒;
徐子陵则若有所思,冰心之中,“静”与“动”、“柔”与“刚”的界限似乎变得更加模糊而和谐。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道:“弟子明白!”
“走吧。”岳不群拂袖,一股柔和的混元之气托起二人,将残留的血腥与狼藉彻底抛在身后。
三人的身影沿着官道,向着北方那座天下中枢、此刻已是暗流汹涌的雄城——洛阳,稳步而去。
晨光重新洒落,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通往权力与风暴的路上。
洛阳,净念禅院。
悠扬平和的晨钟暮鼓声戛然而止。
那口重逾万斤、传承数百年的青铜古钟,在无人敲击的情况下,竟自内而外地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清晰的嗡鸣!钟身微微震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轻轻叩击。
禅院深处,一座由整块温玉雕琢而成的莲台之上。
了空禅师盘膝而坐,仿佛亘古未动。他雪白的长眉无风自动,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澄澈如古井的眼底深处,第一次掀起了难以言喻的波澜。
他缓缓转动手中古朴的念珠,指尖触到一颗刻有“静”字的珠子时,那珠子竟“啪”地一声,裂开一道细微却清晰的纹路。
“阿弥陀佛……”一声悠长的佛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在静室中回荡,“紫气东来,星辉入洛…此非人间气象,乃是…道域初成,搅动天机。
浩劫?机缘?众生何辜……”玉珠的裂痕,如同命运的谶言,无声地诉说着大变的开端。
与此同时,独孤阀府邸,“栖凤阁”。
独孤峰正凭栏远眺,手中捻动的那串温润玉珠在听闻心腹最新密报的瞬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数颗价值连城的羊脂玉珠竟被他指间无意识迸发的劲力捏得粉碎,化作齑粉从指缝簌簌落下。
“混元道域…引动十里天象…一指重创宇文化及,一言逼退宇文伤爪牙…好!好一个岳不群!哈哈哈哈哈!”独孤峰不怒反笑,眼中闪烁着狂喜与冷酷交织的光芒,那笑容却无半点暖意。
“宇文伤这老鬼,此刻怕是在他那冰窟窿里气得跳脚了吧?千年门阀的颜面,被当众踩进了泥里!传令下去!”
他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所有针对宇文阀的部署,立刻发动!给我狠狠撕咬!他们收缩哪里,我们就抢占哪里!
江淮的盐漕,关中的马市,洛阳的米行…我要让宇文老鬼尝尝什么叫顾此失彼,焦头烂额!
还有,备一份厚礼,以老夫的名义,送给那位即将入城的…岳先生!”
“是!阀主!”幕僚与独孤霸眼中精光爆射,兴奋领命。风暴的号角,已在独孤阀内吹响。
而在宇文阀那阴森如冰狱的玄冰阁最深处,气氛却降到了绝对零度。
“阀主!拓跋雄…废了!”一名核心长老声音发颤,看着被安置在万年玄冰台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的巨汉,“胸骨尽碎,脏腑重创,经脉寸断…那岳不群一道暗劲,彻底摧毁了他的根基!他…他成了一个空有皮囊的废人!”
宇文伤端坐于玄冰王座,脸色比脚下的玄冰更加森寒。
他周身没有一丝气息泄露,但整个玄冰阁的温度却在疯狂骤降,墙壁地面凝结出厚厚的幽蓝冰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
“混元…道域…”宇文伤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寒意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上方,一缕幽蓝到极致、仿佛连光线都能冻结吞噬的寒气缓缓凝聚。这缕寒气不再像之前那般稳定,其边缘竟隐隐泛起一丝与宇文化及断臂处同源的、令人心悸的幽暗色泽。
“岳!不!群!”宇文伤猛地攥拳,那缕恐怖寒气被生生捏爆,化作无数细碎的冰晶爆散,强大的冲击力让整个玄冰阁都微微一震,冰屑簌簌落下。
“通知‘寒渊’!”宇文伤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滔天杀意,“锁死岳不群!待本座彻底融合这寂灭玄冰之秘……便是吾与此獠,决生死之时!
在此之前,凡我宇文子弟,遇岳不群及其弟子,退避三舍!违令者,视为叛族,诛!”
“是!阀主!”阁内所有宇文阀核心齐齐跪倒,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前所未有的阴霾与耻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宇文族人的心头。
洛阳城南,官道旁,“悦来”酒楼人声鼎沸。
“……你们是没瞧见啊!那天的光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趟子手灌了口浊酒,唾沫横飞,“老子押镖路过邙山余脉,离那峡谷少说还有二十里地!
好家伙,天突然就黑了!不是乌云,是天上凭空出来一个大漩涡,紫金色儿的!里面还有星星在闪!跟老天爷开了个窟窿眼似的!”
“对对对!”旁边一个行商打扮的胖子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那风刮得邪乎!树都快拔起来了!可那风不往人身上吹,全打着旋儿往那漩涡里灌!
地上的石头都跟着哆嗦!我当时腿都软了,还以为地龙翻身,要遭天谴了!”
“天谴?屁!”一个精瘦的江湖客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眼神却闪着兴奋的光,“那是高人!绝世高人突破境界引动的天地异象!
我有个拜把子兄弟就在竹花帮…咳,以前在。他说了,那天宇文阀的‘开山熊’拓跋雄带着大队人马去堵人,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立刻竖起耳朵。
“全栽了!”江湖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幸灾乐祸,“听说那峡谷里血流成河!宇文阀的精锐,竹花帮的好手,死得那叫一个惨!
拓跋雄那巨无霸,被人像丢破麻袋一样打飞出来,胸塌了,武功全废!就剩一口气爬回洛阳报丧了!”
“嘶——!”酒楼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的老天爷…那堵的是谁?这么凶?”
“还能有谁?”江湖客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用气声道,“就是前些日子在江淮,一指头废了宇文化及一条胳膊,打得宇文阀灰头土脸缩回老巢的那位爷——华山,岳不群!
听说他带着两个刚收的小徒弟,叫寇仲、徐子陵的,正往洛阳来呢!”
“岳不群?寇仲?徐子陵?”众人咀嚼着这三个名字,脸上表情各异,震撼、敬畏、好奇、恐惧……
“嘿,这下可有好戏看了!”有人低声笑道。
“洛阳城的天,怕是要被这位爷……捅个窟窿喽!”另一人喃喃道,语气里充满了对风暴将至的预感。
酒楼内嘈杂依旧,但一股无形的暗流,已随着这些市井流言,悄然渗透进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将“岳不群”与“寇仲、徐子陵”的名字,推向了风暴的最中心。
城北,厚实的青灰色城墙如同匍匐的巨龙,在夕阳的余晖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巨大的城门“洛阳”二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厚重。
寇仲叉着腰,望着那高耸的城楼和川流不息的人马,豪气顿生:“乖乖!陵少,这就是洛阳?比扬州气派一百倍!
宇文阀、独孤阀…那些大人物都在这城里头?嘿,小爷我寇仲,也来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徐子陵神色沉静,目光扫过城头林立的甲士和城门下神色各异、目光隐晦扫向他们的行人,冰心自然映照出无数窥探的气息。
“仲少,小心些。这城里的水,怕是比长江还深还浑。无数双眼睛,已经盯上我们了。”他低声道,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呼吸,体内长生真气如寒潭之水,沉静而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