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绥城的雪终于落了下来,细密而安静,很快给灰扑扑的城镇覆上一层薄薄的素白。这洁白暂时掩盖了污秽,却也放大了任何试图在其上行走的痕迹。
林家四人的“调整”在谨慎地进行。林虎林豹开始学着其他脚夫的样子,在歇工时抱怨几句腰酸背痛、东家抠门,甚至跟着骂两句含糊的脏话。林枫在替人写一封简单的货款收据时,“不小心”将“叁”字写得歪扭,被主顾笑着指正,他连忙赔笑,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解释说自己“冻得手僵”。苏媛则减少了外出接活的频率,更多时间待在脚店那间阴冷的狭小屋子里,做些缝补,偶尔与同住的其他妇人聊聊孩子、抱怨柴价,绝口不提任何与官府、时政相关的话。
然而,靖安司的网并未因这场雪而松懈,反而因为白色的背景,让某些“不和谐”的颜色更加凸显。负责暗中盯梢林家的一个年轻探子,叫孙二狗,人机灵,眼也尖。他注意到,那个“林峰”虽然字写得偶尔出错,但握笔的姿势、蘸墨的习惯,隐隐有种长期书写养成的自然,不像是偶尔提笔的粗人。更让他起疑的是,有两次他假装路过那个代写摊,听到“林峰”与询问者交谈时,某些用词过于文雅准确,虽然立刻改成了更口语化的说法,但那瞬间的差异,像是本能。
孙二狗将这些细微观察报了上去。靖安司驻归绥的小旗官很重视,下令加强对林家的监控,并开始调查他们自称的来源地“绥远县”的更详细情况,看是否有其他来自该地的难民能提供印证。
压力,如同缓慢上涨的冰水,渐渐漫过脚踝。林枫感受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若有若无的注视。他变得更加沉默,尽量减少不必要的交谈,连去摊位的次数也少了,借口天冷生意清淡。苏媛则几乎不再出门,所有采买都由林虎林豹带回。他们如同冬眠的动物,竭力降低一切生命迹象。
但百密一疏。问题出在林虎身上。这个沉默的汉子能扛起最重的货包,能记住最复杂的码头暗号,却在应对持续的心理压迫和伪装生活上,渐感吃力。一日傍晚,他带着买回的粗粮和一小包盐返回脚店,在巷口被两个醉醺醺的、似乎是巡街兵丁模样的汉子撞了一下,盐包掉在地上。其中一个兵丁借酒装疯,非说林虎撞坏了他“祖传的腰牌”(实则是地上捡的破木片),揪住他要赔偿。
若是平时,林虎或许会忍气吞声赔点小钱。但连日来的紧张和伪装,让他的神经绷到了极限。被对方推搡辱骂时,一股戾气猛地冲上头顶,他下意识反手一拧,将那兵丁的手腕别到身后,动作干净利落,完全是训练有素的擒拿手法,绝非普通脚夫或农民能有。
“哎哟!反了你了!还敢动手?”另一个兵丁酒醒了大半,大声呼喝起来。巷口很快聚拢了几个看热闹的人。
林枫在屋内听到喧哗,心中一沉,暗叫不好。他立刻给苏媛使个眼色,自己快步走了出去。只见林虎脸色铁青,眼中戾气未消,仍死死拧着那兵丁的手。另一个兵丁正拔刀,周围人指指点点。
“军爷息怒!军爷息怒!”林枫连忙上前,一把拉开林虎,将他挡在身后,对着兵丁连连作揖,“我这侄儿是个夯货,力气大没脑子,冲撞了军爷,该死该死!”说着,从怀里掏出仅剩的几十文钱,塞到那被拧了手腕的兵丁手里,“一点心意,给军爷压惊,买酒喝……”
兵丁看了看手里的钱,又揉了揉手腕,觉得骨头没事,酒也醒了几分,再看林枫态度卑微,周围人越来越多,哼了一声:“算你识相!管好你家这头蛮牛!下次再犯,抓你去吃牢饭!”骂骂咧咧地拉着同伴走了。
人群散去。林枫拉着林虎快步回到屋内,关上门,脸色已是铁青。“你疯了?!”他压低声音,怒视着林虎。
林虎也知道闯了祸,低着头,拳头紧握,脖子上青筋毕露:“我……我没忍住。”
“没忍住?你知道那一手会暴露什么吗?”苏媛的声音冷得像冰,“那是军中或专门训练过的人才会的手法!一个逃荒的农民,哪来的这种本事?”
林虎无言以对。屋内一片死寂。刚才那一幕,必然已经落入了某些有心人的眼中。他们费尽心机构筑的脆弱伪装,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