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里的光线昏暗无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酵的酸臭味。
白商陆趴在问诊台上,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世界在他的视网膜上旋转着。
他的头痛的厉害,胃里更是翻江倒海,火烧火燎的难受。
足足过了几分钟他才适应这种宿醉的感觉,他艰难地抬起头,脖颈发出僵硬的咔咔声。
视线所及之处,满地狼藉。
横七竖八的绿色啤酒瓶铺满了地面,在透过窗帘缝隙射进来的阳光中,它们闪烁着淡绿色的光泽,像是一片被遗弃的玻璃森林。
药柜上的药瓶东倒西歪,甚至还有几盒感冒药掉在地上被人踩扁了,胶囊里的粉末洒了一地。
看着这满屋的废墟,白商陆露出了一丝苦笑。
曾几何时,这间小诊所是他在这座城市最安心的地方,哪怕这只是他租下来的。
那时他只是一个来到鹿城无依无靠的外地人,靠着家里传下来的几手正骨手艺和自学来的野路子,偷偷摸摸地给人看病。
每天都要担心被卫生局查水表,过着赚来的钱只能勉强温饱和交租金的日子。
他从没想过自己这样一滩烂泥居然也能遇到像姜菀之那样的白天鹅。
虽然是入赘,虽然被街坊邻居指指点点说是吃软饭的小白脸,但他不在乎。
他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日子再差还能有入赘之前的情况差?
然后日子真就好起来了,因为他和姜菀之离婚了。
他终于有了自己的诊所,有了合法的行医执照,甚至因为这场和平分手他还分到了姜家的一半家产。
那可是姜菀之啊,二十四岁就闻名整个昆山商圈的女王。
姜家的蟹庄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公司股份,那些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数字,现在都白纸黑字地记在了他白商陆的名下。
一夜之间,整个鹿城都知道了他白商陆的大名。
人们说他是个走了狗屎运的男人,光靠离婚就分走了前妻一半家产,瞬间从一个被人看不起的赘婿变成了钻石王老五。
昨晚,他刚带着离婚协议书离开姜家大宅,失魂落魄地回到这个小诊所。
隔壁超市的强子还专门提着两箱啤酒和一包花生米来给他道喜。
强子一脸的羡慕,仿佛他不是离婚而是中了彩票。
他说“老白啊!你这是因祸得福啊!你想想,三年前你还是个连饭都吃不起的土狗,现在你好歹还有这么大笔的遣散费!有了钱,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有什么好伤心的?”
他和强子喝了一晚上的酒。
强子喝得很开心,一直在畅想他以后家财万贯左拥右抱的腐败生活,仿佛发财的人是他自己。
白商陆也跟着笑,他笑得前仰后合。
但是没有人知道一个从小就像野草一样在外面独自漂泊的人究竟有多么渴望一个家。
流浪的土狗要是从来没在温暖的窝里住过一直在垃圾堆里刨食反倒不会那么难过。
因为它不知道什么是温暖,什么是安稳。
可就怕它过过暖和的日子。
你以为你有窝了,你精心地营造那个窝,可到头来你才发现窝终究是人家的。
某天你忽然就被一脚踢了出去,外面还是那个凄风冷雨的世界。
你手里抱着那堆所谓的家产,可你再也找不到那个能让你安心睡觉的角落了。
他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醒之后还是曾经的日子。
他还在打理着蟹庄的大闸蟹,还在和姜菀之过着相敬如宾的生活。
闲暇时还能和面冷心热的姜老爷子下几盘臭棋,被骂个狗血淋头也觉得亲切。
虽然那个女人每次都会把一些掏心窝子的热乎话说得像是在念政府工作报告一样生硬。
但是眼前的狼藉,还有那张放在问诊台的信纸却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
不仅是真的,他白商陆这个毫无背景的赘婿在这个巨大的变故面前没有任何办法去改变,甚至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几天前,一个神秘老板空降鹿城。
他在鹿城大手笔地收购螃蟹养殖场,那种气吞万里的架势感觉不是来做生意的,是来搞垄断当皇帝的。
白商陆作为鹿城本地行业协会的挂名副秘书长,被联合着几个当地的养殖场老板一起去见了这位大老板。
这一见就见出了大麻烦。
这位老板名叫赵旭祯,是一个来自英国的华侨。
他没有细说自己的身份,也没必要细说。
因为从他身后站着的那几十个戴着墨镜的黑衣保镖,以及身边那位身材火辣精明干练的美女秘书来看,谁都能感觉到他那压倒性的实力。
这是一个真正的大鳄,一个站在顶端的有钱人。
不仅如此,这个男人从大闸蟹的养殖技巧到华尔街的证券走势几乎无所不知,谈吐优雅,举止得体,就像是从古堡里走出来的贵族。
白商陆当时还在好奇,为什么这样一个牛逼哄哄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人物会专门跑来这种小地方,收购几个螃蟹养殖场来赚这种辛苦钱。
后来他明白了,这位老板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养殖场,而是他的老婆姜菀之。
他们早就认识,不仅认识还早就订过婚了,还是在十六岁那个花一样的年纪。
两人是真正的青梅竹马,是门当户对的金童玉女。
他白商陆才是那个后来者,是那个在赵旭祯缺席时用来填补空位的临时演员。
为了吸引姜菀之的注意,赵旭祯直接在鹿城投资了一百二十亿。
这个数字登上了电视台的头版头条,震动了整个省。
看到那条新闻之后,姜菀之沉默了很久,然后就和他提出了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