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傍晚时分，天色昏昏沉沉的时候。
陈东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像个游魂一样回到了家。
他浑身上下沾满了泥雪，头发凌乱，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表情。
年夜饭的桌子还摆在那里，但家里的气氛早已冰冷。
柳氏红着眼睛，急切的迎上去：“当家的，咋样？咱家的果树。。。咋样了？”
陈东一屁股瘫坐在凳子上，双手抱头。
过了好半晌，才有气无力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死了。。。冻死了一大片。
叶子全黑了，枝干一掰就断。
根。。。根怕是都冻烂了。。。好大一片！”
“哇——！”柳氏再也忍不住，立刻放声大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更加恶毒的咒骂着曹双宝跟那帮大队干部。
骂他们黑了心肝，坑害全村老小。
陈小妹和母亲也默默垂泪。
连小小的陈顺利都感觉到了家中的惨淡气氛。
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林晚担忧的看着陈峰。
又看看哭嚎的大嫂以及崩溃的大哥。
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同情跟不安。
这个除夕夜刚刚升起的一点温馨和希望。
仿佛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彻底掩埋。
不仅仅是陈家，这一夜，石头沟大部分家庭都灯火通明。
却无人安眠，争吵声、哭泣声、绝望的叹息声在风雪稍歇的夜里隐隐传来。
注定是一个虎头蛇尾，充满苦涩的农历新年开端。
接下来的初四、初五两天，大雪断断续续，一直没有完全停歇。
陈东跟村里大多数栽种了果树的男人们。
像是着了魔一样，每天天不亮就顶风冒雪的往果树林那头跑。
他们扒开积雪，查看每一棵果树的状况。
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什么破草席、旧棉絮、甚至自己的身体。
去试图“温暖”那些已经明显失去生机，枝干变的脆硬的树苗。
但所做的一切，在残酷的自然规律面前，都显的如此徒劳跟可笑。
石头沟生产大队彻底乱了套。
大队干部们自家大多也栽了树。
此刻同样是损失惨重，焦头烂额。
原本指望靠着这个“政绩工程”翻身。
现在却可能背上沉重的债务和骂名。
一个个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压力最大的，莫过于大队书记曹双宝。
他早在发现灾情的第一时间就把消息层层上报到了乡公社，县里乃至市里。
这个“果树脱贫项目”可是上级高度重视的“三赢”示范工程。
县市牵线，企业提供优质树苗和保底收购承诺。
农业大学方面的专家教授提供技术支持。
农户出地出力，期待丰收后共同受益。
如今，树苗大面积冻死，不仅农户血本无归。
提供树苗跟资金的企业面临巨大损失。
更严重的是，相关领导的政绩工程变成了“烂尾工程”甚至“灾难工程”。
政治责任谁来承担？
搞不好，一大批人的官帽子都要因此晃动！
上级虽然反应很快，立刻就组织起了救灾团队。
奈何年节期间，这场暴雪范围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