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霍然转头紧盯黑匣,封掌柜拢在袖中的双手亦是一顿。
那双本来平淡无波的眸子,此刻终于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他盯着那密不透风的匣壁一角,仿佛能穿透厚厚玄铁,看清内里情形,口中低语:
“化僵锁命,生机该如顽石沉眠,灵识湮灭才是......”
他微眯双眼,沉吟片刻:
“除非......阁下生前,曾修习过与尸鬼阴煞相关的秘法?以至灵识对阴浊之气抗性远超常人?”
匣内沉默了一瞬,反而传出警惕的质问:
“尸鬼秘法?你究竟是谁?此乃何处?”
“同僚稍安。”
陆瑾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地穿透黑匣:
“在下云州临江郡镇魔司小旗官陆瑾。
李默兄,你于三江镇执行任务失踪,在下正是为此而来!
你此刻身陷秘匣,生机危殆,幸得这位来自葬仙堂的封先生施展‘化僵’奇术,为你强行锁住最后一口生气。”
随后,陆瑾又言简意赅,将李默失踪后自己来到三江镇发生的一系列事件都扼要道出。
黑匣内久久无声。
半晌,才响起李默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带着一股疲惫与苦涩:
“原来......如此。
竟让陆兄弟如此冒险,李某甚是惭愧。”
他接受了自己当下的离奇处境,声音低哑地回应封掌柜之前的疑问:
“不错,我确曾修习过一门《戊土镇煞诀》,乃昔年于一处古墓所得残篇,专为抵御地下阴邪煞气侵蚀所用。
不想今日,也有这等妙用。”
“原来如此。”
封掌柜了然颔首,眼中那丝诧异褪去,恢复惯有的沉稳:
“戊土厚重,镇煞守心,有此根基,能在化僵侵蚀下保得一丝清明,便不足为奇了。”
笼罩黑匣的阴气似乎也因他的明悟而流转得更为顺畅平稳。
“陆......陆兄弟。”
李默再次开口,带着劫后余生的复杂与感激:
“多谢你舍命相救,此恩李某铭记!”
随即,他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
“我重伤遁逃前,留下绢布时,情况万分紧急!
我此番追查任务,本是诛杀一只凝液境四重天的老鳖妖魔。
我在三江漕帮内有个代号‘王麻子’的王副舵主,是我苦心经营的暗子。
我也是通过他,得知那老鳖妖魔与漕帮主沙通天关系匪浅,甚至将自己一件性命交修的本命妖宝交给沙通天保管。”
我与王麻子合力,那件妖宝盗出。
而后,我便以此妖宝为引,施展追踪秘术,锁定老鳖藏身之处,与其展开大战。
可激战正酣,眼看就要得手,变故突生。
不知从何处窜出一条煞气冲天的幼年青蛟,凶性大发,竟帮那老鳖猛攻我二人!
我与王麻子猝不及防,遭到重创,只得分头狼狈遁走。”
李默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之后,沙通天也已发现妖宝失窃,雷霆震怒,开始大肆清洗漕帮,追杀我等。
故而,我只能在联络点仓促留下血绢,想传达妖魔与沙通天勾结、以及那意外出现的幼蛟线索。
之后,我强压伤势,潜入镇外西去三百里一处灵气异常充沛的隐秘水潭底疗伤。
本以为足够安全,谁知竟被一种精巧歹毒的机关造物暗算,瞬间昏迷,再无知觉。”
“三百里外,灵气充沛的水潭......”
陆瑾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追问“
”“具体方位特征可还记得?”
“三江支流,落雁峡以西,形似弯月,潭水冰寒刺骨,潭边有一株半枯的老槐树,极为醒目!”
李默迅速答道。
“好!”
陆瑾沉声应下,记下这个线索。
“陆兄弟,我还有一事相求!”
李默恳切道:
“王麻子,他为我出生入死,如今生死不明,恐仍在沙通天追杀之下煎熬。
所以求陆兄弟务必设法寻其下落,保他一命!
李某若能脱困,必有重报!”
“分内之事,李某兄放心,我自当尽力。”
陆瑾郑重应诺。
封掌柜适时开口:
“陆小旗既要奔波查探,携此黑匣多有不便,且令同僚仍需此地至阴之气滋养,稳固僵化之态,延缓恶化。
不如将他暂留封某铺中。
此地阴脉汇聚,于他目前状态有益无害。”
陆瑾与匣中的李默几乎同时出声:
“如此甚好,有劳封先生看顾!”
“多谢封先生,陆兄弟,一切小心!”
李默的声音愈发虚弱,带着浓浓关切:
“陆兄弟,千万当心!
那姓王的机关术阴狠诡谲,那邪君更是六扇门黑榜上有名的凶人,手段歹毒。
若事不可为,切莫逞强,务必及时向郡司甚至州府求援,性命为重!”
“援手么......”
陆瑾闻言,脑中出现那个身着月白锦袍、悠然烹茶的身影。
“李某兄安心休养。”
陆瑾目光投向巷口渐明的天色,一字一句道:
“这援手,我已想到一个合适的人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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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一转。
天光微熹,薄雾如纱,笼罩着晨曦初露的三江镇。
黄府,内堂废墟前。
昨夜激战的痕迹尚存,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煞气。
断壁残垣间,瓦砾碎木遍地。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身着月白锦袍,正背手负立于这片狼藉之中。
正是六扇门银授捕快,百里长歌。
他从陆瑾口中得知此地有黑榜邪君罗幽出没,并与云州王氏子弟勾连的消息后,他便第一时间赶至黄府。
然而,终究迟了一步。
废墟之上,除了这满目疮痍,便只剩下脸色灰败如土的黄家家主黄承宗。
“黄家主。”
百里长歌并未转身,清朗而带着一丝慵懒磁性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废墟间的死寂。
他随手一翻,一枚浮雕獬豸徽记的令牌已出现在掌心。
他将其亮向身后,语气平淡:
“凡是与邪魔外道勾连者,按大梁律法来说,主犯枭首示众,诛灭神魂;从犯依律连坐,抄没家产,流徙三千里,遇赦不赦。”
他微微侧首,目光冷漠,看向躬身颤抖的黄承宗:
“黄家主,你可知此罪?”
黄承宗闻言,本就佝偻的身躯猛地一颤,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他强压下心中惊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仓皇与急切的辩解:
“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