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黄家世代居于三江镇,不过做些河运漕粮的微末生意,安分守己,岂敢与那等凶名赫赫的邪魔外道有半分瓜葛?
都是那云州王氏嫡系子弟所为!
王氏与我黄家先祖有旧,此番他携家族使命前来寻宝,暂居我府。
我黄家上下皆以上宾之礼待之,只道是名门正派之后,谁曾想谁曾想他竟然包藏祸心,暗通邪魔!”
他抬起头,老脸上满是冤屈与恐惧交织的神情,指向那一片狼藉:
“大人请看!昨夜那邪魔与王公子,不,与王玄策在此与那镇魔司高人争斗,将我黄府内堂损毁至此,下人惊惶奔走,我黄家亦是受害者。
我黄承宗若早知那罗幽身份,便是借我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让其踏入黄府半步!”
“此事,千真万确与我黄家无关!
我黄家不过是被那云州王氏蒙蔽利用的可怜虫罢了!
大人若要追究元凶,还请移步云州王氏!”
百里长歌静静听着黄承宗的哭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嘲讽:
“云州王氏?”
他缓缓转过身:
“黄家主,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抬出云州王氏这块金字招牌,便能抵消你府邸包庇邪魔、牵连命官的事实?”
“王氏势大,传承千年底蕴深厚不假。
然我大梁六扇门执掌天下刑狱,监察百官万民,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但有作奸犯科,勾结妖魔者,皆在监察之列!”
他微微俯身,压迫感如山岳般降临:
“莫说一个王氏嫡系子弟,便是其家主亲至,若查实与邪魔勾连,六扇门照查不误!
你以为,云州王氏便能只手遮天,包庇其子嗣与黑榜邪君沆瀣一气?”
黄承宗被百里长歌的目光所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筛糠般颤抖。
绝望之下,他猛地以头抢地。
“大人!小人不敢!小人万万不敢有此妄想啊!”
他抬起头,额头已是一片青紫,老泪纵横:
“我黄家势微力弱,在这三江镇立足,不过是想守住先祖留下的一亩三分地,安分度日。
此番遭此无妄之灾,实属飞来横祸!”
“大人!”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哀求:
“小人膝下,唯有一子玉郎!
他天性虽劣,也曾荒唐混账,可终究是我黄家血脉啊!
昨夜激斗之后,他便被那王玄策强行裹挟带走,说是有用处。
小人深知那王玄策心狠手辣,勾结邪魔,玉郎落在他手中,必是凶多吉少!”
黄承宗再次重重叩首,涕泪交加:
“小人斗胆,求百里大人开恩!
求大人看在玉郎年轻无知、亦是受那魔头胁迫的份上,若能若能寻得机会,救救我那不成器的犬子!”
“无论大人有何差遣,无论需要我黄家付出何等代价,倾家荡产,在所不惜!
只求留我儿一命!”
百里长歌看着跪伏在地、姿态卑微的黄承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直起身,望向废墟之外渐渐喧闹起来的黄府前院方向,那里隐隐还有哀乐与哭丧声传来。
“呵~”
一声轻叹之后,他感叹道:
“黄家主,你对你这个儿子,倒真是上心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黄承宗布满哀求的脸,意有所指:
“黄玉郎被琅月剑宗那位谢姑娘削断四肢,此等重伤,寻常手段早已回天乏术。”
“可你们黄家,硬是能将他救活回来。”
他袍袖微拂,转身便欲离去。
“此等‘本事’,当真是让百里叹为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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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西,沉沙渡。
罗教庵堂。
此地远离镇中心的喧嚣,唯有江水拍打堤岸的沉闷声响,以及风中若有似无的香烛气息。
庵堂内,光线幽暗。
几盏长明灯豆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数尊慈眉善目的神像影子拉得扭曲怪异,投在斑驳的墙壁之上。
珠帘轻响。
一道婀娜的身影自偏门无声步入。
她身着素雅的水绿长裙,发髻轻挽,虽刻意遮掩了几分风尘气,但那顾盼流转间秋水般的明眸与绝世姿容。
此女赫然正是幽星教圣女候补,醉仙楼花魁——漱玉。
她步履轻缓,行至堂中,对着神龛方向微微一福。
“丁护法。”
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婉动听,却少了在醉仙楼时的柔弱媚态,多了几分清冷与恭谨。
片刻沉寂。
“漱玉姑娘,别来无恙。”
一个温润平和的男声自堂后屏风处传来。
紧接着,一位白袍儒生映入眼帘。
丁护法手持一柄竹骨折扇,缓步踱出。
他面容儒雅,气质温润如玉,若非身处此等诡异庵堂,倒像个教书先生。
他在漱玉身前丈许站定,微微一笑,开门见山:
“姑娘此行辛苦。
不知姑娘可曾与那位身负‘苍龙印’的黄家少主,打过交道了?”
他语气平和,目光却如古井深潭,静静落在漱玉脸上,带着无声的审视。
漱玉敛衽垂眸,将醉仙楼当晚发生的一系列变故告知丁护法。
“......最后关头,被那琅月剑宗的文茗烟横插一手,点破身份,又被镇魔司那位陆姓小旗官追索,功败垂成。”
提及陆瑾时,漱玉微微停顿,眉头轻蹙,补充道:
“丁护法,关于那位镇魔司的陆公子。
他似乎身负某种秘术,竟也能化出半妖之躯,骨翼狰狞,凶煞滔天,战力远超寻常凝液境修士。
属下观其形态,不似已知的任何一种妖魔血脉。”
“哦?镇魔司中人有这等变化半妖的秘术?”
丁护法闻言,他轻摇折扇,语气不以为意:
“镇魔司近年来网罗四方奇才,鱼龙混杂,兼收并蓄。
有几个旁门左道之士混迹其中,学了点妖魔化形之法,倒也不算稀奇。”
他显然并未将陆瑾的“特殊”视为太大的变数,话题很快转回:
“如此说来,‘天星水魄’与那身负‘苍龙印’的黄玉郎,此刻皆已脱离掌控?”
漱玉沉默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是妾身办事不力。”
丁护法摆摆手,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无妨。”
他缓步走向庵堂那扇正对着滔滔江水的镂空雕花木窗,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雾气,投向那未知的水域深处。
“‘天星水魄’虽妙,终究只是钥匙之一;
‘苍龙印’乃孽龙所种,亦非掌控水府的核心。”
他转过身,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合拢,轻轻敲击着掌心,眸光幽邃:
“漱玉姑娘,你需明白一点。”
“那蛟龙之墓,沉寂千载,如今因果已盈,天命昭然。”
丁护法意味深长地说下去去:
“只要那蛟龙之墓‘想要’出世,即便我们什么都不准备,也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