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镇,黄府,内堂废墟上。
今夜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在黄府残破的屋瓦、焦黑的梁木与湿漉漉的瓦砾堆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噼啪声。
积水顺着倾斜的角度肆意流淌,冲刷着昨夜留下的狼藉与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
一道身影,踏着没过脚踝的泥水,沉默地穿过这片废墟。
是黄玉郎。
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流淌,划过那张苍白而疲惫的脸庞,最终在下颌处滴落。。
他停在内堂唯一还算完整的角落前。
那里,一张被掀翻的巨大紫檀书案斜倚着半堵幸存的墙面,勉强构成一方小小的遮蔽。
书案下,一人蜷缩着肩膀,披着一件略显单薄的锦袍。
背影透着难以言喻的萧索与苍老,正是黄家家主黄承宗。
听到脚步声在雨中停下,那背影微微一僵。
“玉……玉郎?”
黄承宗缓缓转过身,浑浊的老眼在看到儿子的瞬间,迸发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混杂着惊喜与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是你?你……你回来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他走近黄玉郎。
但黄玉郎没有上前搀扶,只是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
眼神却像是在审视一件极其陌生的事物。
他沉默了片刻,直到黄承宗脸上的惊喜渐渐凝固,被一丝不安取代。
“是啊,回来了。”
黄玉郎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飘忽,穿透雨幕却异常清晰:
“从一座差点让我魂飞魄散、万劫不复的‘龙庭’里,活着爬出来了。”
黄承宗脸上的肌肉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堆砌起更多的关切:
“玉郎,你受苦了!快,快进来避避雨!
爹这就让人……不,爹亲自去给你找干净衣服,弄些热汤……”
“不必了。”
黄玉郎打断了他,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锥刺破温情伪装,
“这里没有外人,父亲大人……
哦,或许我该称呼您——黑榜第六十位的‘乱阳魔君’?”
世界仿佛瞬间凝固。
雨声,风声,废墟的呻吟声,在这一刻都被无限放大。
黄承宗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刻意营造的、属于一个担忧老父的神情如同脆弱的琉璃面具,片片剥落。
他缓缓收回手,原本佝偻蜷缩的身体,竟以一种不符合苍老姿态的速度,挺直起来。
浑浊的眼神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潭般的寒冽与漠然。
他沉默地盯着黄玉郎,足足过了数息。
那目光不再是父亲的凝视,而是凶兽在打量猎物,带着审视与一丝意外。
“呵……”
一声低沉沙哑、全然陌生的冷笑从他喉咙里溢出,
“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年前。”
黄玉郎迎着那冰寒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意识到自己的亲生父亲打算将他培养成乱阴魔君的傀儡起。”
雨水顺着黄玉郎的眉毛流进眼里,带来一阵酸涩,他却一眨不眨。
“原来如此。
”黄承宗,或者说乱阳魔君,脸上最后一丝伪装彻底消散,只剩下冷峻如铁的神情。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所以,你今日回来,是想要弑父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黄承宗身上那股属于行将就木老者的衰败气息荡然无存。
一股阴冷、霸道、充满掠夺性的恐怖气机轰然爆发。
他垂下的双手猛然曲张成爪,十指指甲瞬间暴涨尺许,弯曲如钩,闪烁着淬毒般的幽蓝光泽。
丝丝缕缕带着腥甜气息的黑色魔罡缠绕其上,蓄势待发。
脚下的泥水被无形的气势排开,形成一个丈许方圆的“干燥”地带。
黄玉郎没有说话,用行为回应他。
伴随青光炸裂。
淡青色的绒毛瞬间覆盖裸露的皮肤,骨骼噼啪作响,健硕的身躯在魔罡笼罩的“干燥圈”边缘急剧膨胀、拉伸。
撕裂的衣物碎片纷飞中,一头十丈青蛟悍然显化。
覆盖着幽深坚硬鳞片的庞大身躯几乎挤满了这片残存的角落空间,雨水冲击在冰冷的蛟鳞上,溅起大片水雾。
蛟首低垂,淡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前方渺小却又散发着致命威胁的人影,狰狞的巨口张开,露出森白獠牙,喉咙深处滚动着暴戾的龙吟。
战斗一触即发!
“啧啧啧啧……”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突兀地在这剑拔弩张、杀机盈野的废墟雨幕中响起:
“看来我来得……似乎正是时候?”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已如羽毛般轻盈地落在不远处一根斜插入地的焦黑巨梁顶端。
雨水在落到他周身三尺时,便自行滑开,仿佛有无形的屏障将其隔绝。
一身锦袍,即使在瓢泼大雨中也纤尘不染,腰间一枚银光闪闪的腰牌分外醒目。
正是六扇门银授捕快——百里长歌!
他仿佛只是路过看了一场热闹的闲人,双手拢在袖中。
居高临下地看着废墟中对峙的两人,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悠哉笑容。
乱阳魔君黄承宗瞳孔骤然收缩,爆发的气势为之一滞,猛地扭头看向百里长歌,又霍然转回。
他目光如毒蛇般刺向青蛟状态的黄玉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与狂怒:
“是你……引来的六扇门?!”
百里长歌却不待黄玉郎回答,轻轻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自顾自笑道:
“黄家主这话可冤枉你儿子了。在下此行的任务嘛……”
他手腕一翻,一个圆滚滚的、被雨水冲刷得惨白、双目圆睁、凝固着无尽惊骇与不甘的物事被他随意地抛到了黄承宗脚下的泥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