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之内,原本狂暴的业力飓风已然平息,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种厚重而粘稠的奇异感。
楚白静静地立在原地,右手掌心处,那一抹金红交织的纹章忽明忽暗,仿佛一个贪婪的黑洞,正无声无息地将溶洞内残留的、原本属于“三沐娘娘”的香火愿力悉数抽离。
这种感觉非常奇特。
在他【金目破妄】的视界里,这些愿力呈现为一种淡淡的、金中带灰的气流。
那是无数渔民在跪拜时产生的念头:求财、求安、求生存。这些念头像是有生命一般,试图往他的皮肤里钻,往他的识海里挤。
“香火愿力...”
“若是寻常修士,此刻怕是已经因为杂念入脑,轻则灵力混乱,重则当场发疯。”
楚白心中澄明。这些香火愿力,
虽然蕴含着改变现实的伟力,但本质上是众生念头的集合,斑驳且驳杂。
活人修的是仙道,求的是大自在、真性灵,若被这些尘世烟火污染了灵力,那道基也就毁了。
但【金章敕令,玉册承天】这个新命格,却像是一个存储工具。
它在楚白体外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壁垒,所有的香火愿力在进入识海的一瞬间,便被强行洗去了其中的贪嗔痴恨,剥离了因果杂质,最后化作一滴滴纯净如金液的神能,积攒在识海空间之中。
“活人不可直接吸纳香火,但我可以将它们积攒起来……”
“若攒的多了,待我死后恐怕也能成个英灵山神。”
“当然,此非我行之道,倒是不考虑这般用途了。”
楚白感受着那股厚重的能量,若有所思。
“这便是一道待发的‘赦令’。待到积蓄足够,我便能以凡人之身,代行天权,敕封山川河岳之神。”
这份权柄,大得惊人。
这意味着,只要楚白愿意,他可以亲手扶持起一个听命于他的神灵体系。
在这大周王朝,神灵受朝廷敕封,受律法管辖,而楚白,现在拥有了一套独立于朝廷之外的封神权柄。
“往后若有机会,倒是可以尝试一番,看看这敕封而出的神灵,比之朝廷受封的,有何不同……”
“不过此事也需小心为之。”
楚白缓缓握拳,掌心的纹章敛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已经彻底失去灵光的“三沐娘娘”石像。
石像裂纹遍布,原本慈祥的面容此刻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神位已空,江河无主。
“楚巡旗,楚兄弟?”
身后传来庞松略带惊疑的呼唤声。
楚白转过身,眼中的幽暗与神性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润沉稳的少年修士。
他看着正指挥卫士清场、却不时偷瞄自己的庞松,微微颔首:
“庞队长,何事?”
庞松见楚白恢复正常,这才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堆白骨:
“这战场……我已经命人封锁了。这些尸骸,得带回司里,由仵作一一对籍,尽量让他们的家人领回去。至于这些证据……”
他转头看向楚白,眼神中除了敬佩,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凝重:
“楚巡旗,今日若非你心细如发,这三沐河下的冤情不知还要埋上多少年。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三队的兄弟们会把这溶洞翻个底朝天。那些账簿、信件、令牌……凡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我一样都不会放过!”
楚白点了点头:“庞队长辛苦,现场清扫与人口比对,还得仰仗三队的兄弟们细心些。这些都是罪证,莫要出了差池。”
“放心!我亲自盯着,谁敢动这些东西,老子活劈了他!”庞松拍着胸脯保证。
另一边,韩行墨正手持一支特制的水精笔,在一卷散发着淡淡水汽的青绸上飞速记录着。
他是水司的人,这里的河床变动、神力残留以及妖邪真身,都是他需要整理上报的。
他的表情非常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
“师弟。”
韩行墨记录完毕,收起青绸,走到楚白身边。他的目光扫过那空荡荡的神座,沉声道:
“我已经将此地的情况以‘秘法传音’告知了司里。三沐河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我水司内部那些尸位素餐之辈,一个也跑不掉。我那上司,怕是现在已经开始发抖了。”
他转过头,有些复杂地看着楚白,随即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楚白的肩膀:
“今日若非师弟发现真相,又在此鼎力相助,我韩行墨不仅要被蒙在鼓里,更可能成为助纣为虐的帮凶。大恩不言谢,日后在安平县,若有水路上的麻烦,尽管知会师兄。”
楚白微笑回礼:“师兄言重了,你我同门,理应互相扶持。”
三人又商议了片刻。庞松需要留下来处理大批的物证和受害人残骸,这需要大量的后续工作。
而楚白与韩行墨作为此案的核心发现者与战斗主力,需要先行回城,向各自的衙门正式递交报告,并为接下来的善后做准备。
“韩师兄,请。”
“师弟,请。”
两道遁光分开水浪,迅速朝着上方浮去。
三沐河的河水依旧在鬼愁湾翻涌,但那股压抑了数年的死气与怨念,似乎随着水猴子的死亡和香火的易主,而消散了不少。
当楚白浮出水面,重新呼吸到岸上那略带草木清香的空气时,只觉浑身舒泰。
二人各施身法,化作两道流光,朝着安平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安平县城,镇邪司官署。
楚白马不停蹄地踏入司内,身上的官服还带着三沐河未干的水汽。
他没有片刻停留,径直穿过回廊,来到了后衙的签到房。
此时,张成正坐于案前审阅公文。
听闻楚白归来,张成抬起头,那张威严的国字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正欲询问巡查情况,却见楚白神色冷峻,将一叠被灵力护住的血色账簿与数枚令牌重重地放在了案几上。
“司主,三沐河下……出大事了。”
楚白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落入张成耳中,都如惊雷轰鸣。
随着楚白将安渔村幼童活祭、水底白骨累累以及二队索贿包庇的始末和盘托出,原本还算温和的厅堂内,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砰!”
张成猛地一拍桌子,那张由黑铁木制成的厚重案几竟是被这一掌拍出了数道裂缝。
“混账!简直是目无法纪,丧尽天良!”
张成霍然起身,额头青筋暴跳,眼中杀机毕露。
他本以为三沐河顶多是些淫祀野神的麻烦,却没想到在这大周律法之下,竟然藏着这样一个吃人的魔窟!
“来人!传令卷宗室,把近三年来二队关于三沐河沿岸所有的巡查记录、结案卷宗,全部给我调出来!”张成厉声喝令。
几名文书官差吓得魂不附体,片刻不敢耽误,连滚带爬地跑向卷宗室。
张成喘着粗气,重新坐回位子,手指在桌上那枚沾血的二队令牌上不断摩挲,眼神深邃得可怕:
“楚白,你这次做得很好。若非你察觉端倪,我镇邪司的脊梁骨都要被这群蛀虫给烂空了!”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幽冷地说道:“司内出了蛀虫,索贿定罪是跑不掉的。二队那些参与其中的人,剥去官服,下狱严审。但现在最关键的……是他们到底‘知不知情’。”
楚白站在堂下,微微点头。他明白张成的意思。
按大周律,若二队仅仅是贪财受贿、办案不力,顶多是革职流放。
但若是他们明知那里在行活祭之事却依然拿钱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