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这一夜,窗外的安平县城并不宁静。
火把的红光映照了半边天,锁链碰撞的脆响、甲胄摩擦的沙沙声,以及时而传来的惊呼与求饶,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直到天亮,仍不时能看到一队队满身肃杀之气的卫士,押解着垂头丧气的犯人步入镇邪司的大牢。
楚白坐在榻上,感受着体内运转了一个大周天后的法力,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玄蕴咒(未入门12/100)】
一夜苦修,这门新得的术法进度稍有上涨,但楚白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迈入练气中期以来,他愈发感觉到一件事——灵气吐纳不太够了。
这间静室本是司里留作办公和临时休憩所用,楚白入职后便一直将其当做居所。
起初练气初期时还没觉得有什么,但随着他突破至练气四层,加之圆满级《归元诀》那近乎恐怖的吞吐效率,这静室中自然游离的灵气便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日常维持尚可,但若想全力冲击更高境界,这种效率终究是太慢了。”
楚白站起身,推开窗户,让清晨微凉的风吹散室内的沉闷。
他深知修仙界公认的四大要素:“财、侣、法、地”。
所谓的“地”,指的便是修行环境。修为有成者,无不选择开辟灵气充裕的洞府。
更有甚者,大宗门盘踞洞天福地,灵气浓郁得几乎化液。
若想让修炼效率达到最高,单靠空气中游离的那点灵气是不够的,必须在居所布下【聚灵阵】,强行收纳方圆数里的灵机为己所用。
“要布阵,首先得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宅邸。”
楚白心中盘算。筑基大修往往有自己的洞府,而他如今虽只是练气中期,却也该考虑“安家立业”的事了。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自己的财力。
刚入职时,便得了封赏一百两白银。
入职这几个月,每月从九品巡旗令的俸禄是五十两。
抛去平日里购买灵米等日常用度,楚白的手中已积攒了三百多两白银。
这笔钱,在安平县绝对算得上一笔巨款。
寻常百姓家,一年用度不过数两,结余二三两。
在安平县这种不算太大的县城,一个环境清幽、两进两出的院子,大概也就三十至五十两白银。
即便是地段极好、带假山池塘的豪宅,百两白银也足以拿下。
以他现在的财力,买下一座不错的宅子可谓绰绰有余。
“不过,宅子好买,布阵却难。”
楚白摇了摇头,自语道。
他对阵法一道涉猎尚浅,这《聚灵阵》如何布置、需要哪些灵石压阵、如何勾连地脉,他一概不知。
若是随随便便买个院子,没阵法加持,那跟住在这静室里也没多大区别。
更何况,他现在孑然一身,在安平县根基未稳,住在这守备森严的镇邪司内,某种程度上反而比住在外面更安全方便。
“此事倒是不急。待这一阵子案子结了,功绩赏赐下来,手中银钱更多些,再去向司主或者师父请教阵法之事不迟。”
楚白收起思绪,整理了一下官服。
院子里,几名三队的卫士正步履匆匆地走过,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眼中却闪烁着大功将成的兴奋。
卢家的产业正在被查封,二队的蛀虫正在被审讯。
这安平县官场的大风暴,还在继续。
而楚白,则是继续在书房里研究那门晦涩的《玄蕴咒》。
在这乱世与权力交织的漩涡中,唯有实力实打实的上涨,才能带给他最真实的安稳感。
......
时光荏苒,大半个月的时间在指尖悄然滑过。
这半个多月里,安平县城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震动,而楚白则两耳不闻窗外事,将绝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新术法的研习中。
【技艺:玄蕴咒(熟练1/100)】
这一日清晨,镇邪司演武场。
演武场的一角,几只用坚韧灵草扎成的草靶呈半弧形排开。
楚白独自一人立于场中,双手忽然在胸前结出一个极其复杂的手印,周身灵力以一种独特的频率震颤起来。
“封!”
随着一声低喝,一股如深海重压般的粘稠气息以楚白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原本在那儿随风微晃的草靶,在那无形的玄气笼罩下,竟像是被灌了铅一般,瞬间定格在原地。
空气中仿佛生出了无数道透明的丝线,将草靶重重包裹,挤压得嘎吱作响。
短短半个多月,这门在旁人眼中极难入门的术法,在楚白疯狂的进度刷取下,已然跨过了入门门槛,达到了熟练级。
“这种束缚力……若是再配合灵水针,足以让同阶修士动弹不得。”楚白感受着法力的消耗,满意地收起了印法。
“好一道困敌术法!师弟竟还藏着这等精妙招式?”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爽朗且熟悉的赞叹声。
楚白抬头望去,只见一袭蔚蓝色长袍的韩行墨正背着手,从演武场外踱步而来。
其神色虽带着几分疲惫,但双目炯炯有神,显然这段时间也没少忙碌。
“此前尚不熟练,怕误了事,也便未曾在外人面前使用过。”楚白笑着打了个招呼,随即有些好奇地问道,“师兄今日怎么有空到镇邪司来了?”
韩行墨虽是水司的巡河力士,但两边毕竟不是一个衙门,若是无事,绝少会在这演武场现身。
韩行墨走到楚白跟前,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三沐河一案,查出眉目了。今日我特来向张司主递交正式的勘察报告,顺路来看看你。”
两人走到场边的石亭坐下,韩行墨这才将这段时间两边合力查出的惊天真相娓娓道来。
“卢家,果然是那幕后的推手。”
韩行墨语气低沉:“卢家在安平县经营多年,名下掌控着六座大型鱼栏。
起初,那三沐河下的‘三沐娘娘’不过是一头胆小如鼠的水猴子,虽有些道行,却生怕被朝廷发觉剿灭,平日里躲在深潭,连水鬼都不敢做。”
“然而,几年前卢家的一支采捕队发现了它。卢家非但没有上报,反而动了歪心思。
他们与那孽障达成了契约——卢家通过鱼栏权力逼迫下游渔民,以活祭供养那孽障,而那孽障则负责驱赶鱼群,保证卢家的鱼栏每日都能有远超常理的鱼获。”
说到这里,韩行墨长叹一声:“这几年,卢家赚得盆满钵满。而那些渔民……”
“那些渔民,又是如何想的?”楚白问道。
“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韩行墨摇了摇头,“起先,有渔民反抗。
但卢家封了鱼栏,谁若不从,便不许在三沐河打鱼。靠水吃水的渔民没路可走,眼看着全家要饿死。
再加上那野神确实给了几场‘丰收’,慢慢地,绝望变成了麻木,麻木变成了邪信。”
韩行墨看向楚白,眼神中带着几分探寻:“我听闻张司主打算近期对涉案人员定罪。师弟,你觉得那些参与了活祭的渔民,按镇邪司的规矩,该当如何?”
楚白沉默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按律,豢养野神、行活祭之事,罪首卢家与二队那几个知情的官吏,必死无疑,定要斩首示众。”
“至于那些渔民……”楚白顿了顿,“若是按法理,他们行了活祭之实,便是杀人之罪,只要有过参与少说也要受数年的牢狱之灾,主谋当斩。”
韩行墨闻言,又是一声重叹:“渔民行活祭,自然有罪。但他们的命脉被鱼栏把控,不从即是饿死。面对豪族与妖邪的联手,他们除了这种畸形的妥协,几乎没有选择。”
“生存面前,法度有时显得苍白且无奈。”
楚白对此亦是颇为认同。
无可奈何的恶行,终是会让人心生不忍之意。
“师兄放心,此事我会寻机向张司主进言。
此案元凶在于卢家与二队的勾结,若对那些走投无路的渔民课以极刑,恐会激起变故,倒不如以罚代役,让他们修缮河道,也算是个出路。”
韩行墨眼中露出一丝欣慰:“师弟能有此仁心,师兄便放心了。另外……”
韩行墨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冷冽:“水司内部那几个包庇的家伙也已经揪出来了。此事惊动了青州水司,上面直接派了督察使下来,已经在三天前秘密提审了。
我估计,这回三沐河的这摊死水,是真的要彻底被搅清了。”
楚白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