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张成破开封禁之时,韩行墨便已通过水司令牌发出了求救,只是石观潮的遁速较之全速爆发的张成终究是慢了一线。
石观潮一进门,顾不得擦拭额角的细汗,目光便在那枚裂痕遍布的金印上扫过。
见到印绶在,他那张紧绷的脸瞬间舒展开来,对着张成拱手大笑。
“张县尉,此番去得当真及时!截下这神道印绶,护住仙朝正神位格,你可是立了一桩天大的功勋啊!”
石观潮语带欣喜,甚至有些急不可耐地走上前去。
对他这位水司司主而言,水伯若是彻底陨落,不仅是折了颜面,更是丢了权柄;如今印绶夺回,水司便有了重整旗鼓的底牌。
然而,当他真正走到案前,神念仔细感应那枚印玺时,脸上的笑意却逐渐变得有些僵硬。
“这……”
石观潮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抚过印玺上那道狰狞的裂纹。
在他的感知中,这印绶虽然还存着几分灵性,但由于被侵蚀过久,神道本源已然流失了大半。
那点微弱的金光,就像是狂风中摇曳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如此状态的印绶,即便能将那位水伯复苏,其道行恐怕也要跌落大半,运气好能保住战力,运气不好,怕是只能维持练气中期位格了。
对于石观潮这种一心想在水司扩权的人来说,这枚印玺当真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可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若是连复苏都做不到,他石观潮也没法向府城交代。
“张兄,劳烦护法。”
石观潮收敛了玩笑之色,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庄严。
他从腰间摘下自己的水司司主印,那是代表安平县水利权柄的正七品官印。
石观潮周身灵力狂涌,一圈圈湛蓝色的波纹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在他的背后,虚空中隐约浮现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幻象,透着一股幽冥、纯净却又浩瀚的气息。
这便是石观潮的筑基道基——【纯溟水】。
“水司所敕,安平流域,诸灵听调!”
石观潮沉声低喝,将司主官印猛地虚悬于碎裂的水伯印上方。
与此同时,一缕缕如发丝般精纯的【纯溟水】道基之力,顺着官印的牵引,如同春雨润物般,缓缓沁入了那遍布裂痕的青铜印玺之中。
原本晦暗的印玺发出一阵细微的颤鸣,其内部原本干涸的神道法理,在这股同源水系道基的滋养下,开始艰难地重新勾连。
“溪涧水伯,灵性尚存,此时不归,更待何时?!”
石观潮双目圆睁,舌绽春雷。
轰然间,整座值房内的水汽凝结成雾,那枚青铜印玺爆发出一道耀眼的金色强光。
在楚白和张成的注视下,那金光逐渐在印玺上方汇聚、扭曲,隐约间凝结成了一个模糊的、穿着水蓝色神袍的虚幻身影。
虽然其气息虚弱到了极点,甚至连形体都有些模糊不清,但那股独属于大周正神的神道威严,终于是重新降临在了这间斗室之中。
楚白站在张成身后,神念死死锁定那道虚影。
“这,便是大周所敕之神?”
值房内,浓郁的水汽几乎要凝结成珠,石观潮周身湛蓝光芒吞吐不定,那是筑基道基【纯溟水】在全力运转,维持着神印上方那一抹摇摇欲坠的灵性。
楚白站在一侧,双目微凝,【金目破妄】之术暗自催动,入微级的神念精准地捕捉着空中那虚幻神影的变化。
他心中暗自感叹,这神道正神果然与一般修士有着天壤之别。
修士修的是灵力,练的是术法,举手投足间移山填海,求的是自身之伟力;而正神修的是“权柄”,纳的是“众生愿”。
就如眼前的溪涧水伯,若是在祂受封的三沐河地界,借着大周法网与水脉加持,即便同是正八品,也强过寻常练气圆满。
可一旦离开了神域,又身处于这镇邪司这等官气肃杀、法度森严之地,这位正神便如离水的鱼、拔牙的虎,虚弱到了极点。
“凝!”
石观潮低喝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中的司主官印发出最后一声轰鸣。
终于,那团杂乱的金光彻底收敛,化作一名身披淡蓝色轻纱神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幻影。
祂双目紧闭,悬浮在碎裂的印玺上方,气息虽然依旧萎靡,但那属于神灵的轮廓已然彻底稳固。
“这就是极限了。”
石观潮撤回法力,脸色有些苍白。他长舒一口气,对着张成摇了摇头:“神印受损太重,本源流失了大半,能将其残魂复苏至此,已是老夫竭尽全力了。”
“无妨,只要能开口便好。”
张成神色严肃,缓步上前。他并没有急着问询,而是先从怀中取出那枚代表安平县尉权柄的正七品官印。
法力灌注之下,官印上方升起一道如镜面般的流光。
“此乃‘录功法镜’,此间所言皆会呈报大垣府功德司与天敕司。”
张成看向那尊神影,声音中平、威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公信力,“溪涧水伯,本官乃安平县尉张成。尔于上任途中遇袭,真凶为何?当时又发生了何事?请细细道来,本官定为你主持公道。”
此言一出,值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韩行墨紧紧攥着拳头,齐磐则面如死灰,楚白更是将神念锁定在那尊神影的一举一动上。
只见那尊水伯神影缓缓睁开了双眼。
然而,那双眼中并没有众人预想中的劫后余生、亦或是滔天恨意。
那是一双清澈、空洞,甚至带着几分茫然与稚气的眼睛。
祂呆呆地看着张成,又看了看石观潮,最后目光落在破碎的神印上,像是完全不认识眼前的世界。
“我是……谁?”
神影开口了,声音空灵却枯燥,宛如初生的婴儿在牙牙学语。
张成皱了皱眉,官印的光芒更盛几分:“你是大周敕封正八品溪涧水伯。不要惊慌,回想一下,在那一线峡,是谁截断了你的神船?是谁打碎了你的神印?”
水伯神影歪着头,露出一个极其诡异、天真的笑容。
祂在那枚碎裂的印玺上方转了一圈,口中喃喃自语:“我是大周敕封正八品溪涧水伯。”
“我是大周敕封正八品溪涧水伯。”
“祂在说什么胡话?!”石观潮脸色一变,顾不得仪态,一步上前,神念粗暴地扫过神影。
半晌后,石观潮颓然地垂下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记忆全没了……”
他转过头,看着张成与楚白,语气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这尊水伯虽有百年神职,灵性尚存。
可祂的神魂……似乎已失。祂现在虽然顶着水伯的位格,却宛若新生,什么都不记得了。”
张成看着官印流光中那痴傻的神灵,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因果记忆已失了大半。”
张成看向楚白,眼神中满是凝重:“这尚存的几分灵性,仅能维持住其理性,却不记得此前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