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最后一批野修被押入死牢,乱骨岗一案的移交程序总算尘埃落定。
镇邪司内,庞松此时红光满面,走路都带风。
他一边跟过往的同僚打着招呼,一边凑到楚白身边,嘿嘿直乐:“楚老弟,哥哥这次怕是真的要沾你的大光了。”
“生擒练气圆满、缴获神道重宝,这战绩报到府城去,哪怕我只是个带队副手,今年的评优恐怕也是稳如泰山了!”
在大周仙朝,岁末评优不仅意味着大量的奖励和丹药,更关乎到未来是否有机会被提拔进大垣府,甚至获得冲击从八品官职的资粮。
楚白看着庞松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只是笑着应对了几句,心中却并没有多少轻松感。
待到喧嚣散去,楚白独自回到了清风院。
修行室内,五行聚灵阵依旧平稳运转,但楚白此时并没有立刻开始吞吐灵气,而是缓缓合上双眼,神念瞬间沉入识海深处。
此时,他的识海中,那一枚象征着【金章敕令,玉册承天】的金色符诏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夺目光华。
而在符诏周围,一团凝练至极、灿烂如金砂般的能量正在疯狂盘旋,那是他从那道丝制印绶中吸收的神道本源与香火愿力。
那是真灵会截杀了水伯后,利用秘法从其位格中生生剥离出来的命脉。
“这下倒是有些棘手了。”
楚白缓缓睁开眼,眉头微微蹙起。
他很清楚,那道被他上缴给张成的印绶,此时已经成了一个空有其表的壳子。
虽然在外面看来,它依旧材质特殊、带有神性波动,但内里那些承载着神灵权柄和百年功德的本源,早已被他的命格吞噬得干干净净。
虽然他可以对张成解释,说在那乱骨岗寻获之时,由于黑羊炼化过久,印绶里的本源便已耗尽,但这并不能完全消除隐患。
最大的问题在于:这股力量太强,也太显眼了。
神道本源不比寻常灵气,它带有大周法网的特殊印记,也带有三沐河万民祈祷的愿力。
楚白现在虽然能靠命格将其锁在识海,但只要他动用全力,或是遇到筑基期的大修细细查探,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神性”便很难藏得住。
一个大周斩妖令,身上却带着已经陨落水伯的本源功德。
这要是被功德司或者天敕司察觉,其罪名几乎等同于弑神夺权。
“金章敕令……”
楚白再次感应自己的命格。
这命格本就是为了敕封神灵而生,如今吸纳了这份本源,与其说是意外,倒不如说是本能的渴求。
“既然已经入了我的识海,想要再还回去已是不可能了。”
“倒是可以想想别的解决方案。”
楚白眼神闪烁,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
若要强行剥离,不仅会自损根基,那股消散的神道气息反而会像狼烟一样引来府城的关注。
想到这里,楚白缓缓闭目。
.......
几日后,安平县城外,三沐河畔。
春阳和煦,波光粼粼的河面如同一匹巨大的青绿色绸缎,顺着崇山峻岭逶迤而去。
岸边的垂柳已抽了新芽,在那轻拂的微风中摇曳生姿,一片岁气祥和之景。
楚白一身墨青色官袍,腰间挂着玉蕴葫,信步走在河堤之上。
作为斩妖队队长,出城例行巡查、与地方司水官吏接触本就是职责所在。
他一路走来,神念在范围内反复扫视。
或许是因为不久前才经历了那场血腥的刺神案与乱骨岗的清剿,此时的三沐河极其宁静,莫说煞气,连稍大些的妖异气息都感知不到。
与当地负责水利的巡河官吏交接完毕、问询过近日的水情后,楚白并未急着离去,而是来到一处偏僻的河湾。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散发着淡淡红芒的【斩妖令】,五指虚握,法力灌注其中。
“三沐河溪涧水伯,现身一见。”
楚白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严。
原本平静的河心泛起一圈圈涟漪,紧接着,一道略显虚幻、身披淡蓝色轻纱神袍的身影从水底缓缓升起,落在了河滩之上。
这正是那名在一线峡重伤垂死、后被石观潮强行救回的水伯。
此时的祂,由于神道本源被真灵会大半剥离,其实力已然从原本的对应练气圆满跌落到了练气中期左右。
虽然位格尚在,但那张清癯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木讷,双目空洞无神,只是机械地对着楚白行了一礼。
“见过……斩妖令大人。”
声音干涩,如枯木摩擦。
楚白看着眼前这个如同提线木偶般的正神,心中并无轻视。
祂虽痴傻,但作为水伯,祂依然是大周法网在这一带的锚点,能监控这绵延数十里河道的一切风吹草动。
问询过近日的巡查记录,确认这水伯只是在机械地执行公务后,楚白缓缓上前一步,右手食指轻轻点向水伯的眉心。
“且莫惊慌,予你一番造化。”
楚白低声自语。
识海中,那一枚象征着【金章敕令】的金色符诏猛地一颤,那团此前从邪道印绶中吸收的、纯净且宏大的神道本源与香火愿力,在这一刻顺着楚白的指尖,如决堤之水般反哺而出。
楚白深知,这股力量固然是极品资粮,但它是“因果之物”。
留在自己体内,不仅有被府城筑基大修察觉的风险,更可能让他陷入神道愿力的纠缠中,影响其攀登青州天梯的纯粹。
而将其归还给这位失主,不仅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隐患,也能让水伯恢复过来。
水伯懵懂地看着楚白,感受着那股厚重如山的能量涌入体内,祂并不知道楚白在做什么,却本能地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温暖与渴望。
祂没有反抗,只是乖巧地低下了头。
轰!
随着最后一丝神道本源归位,水伯周身那原本黯淡的淡蓝色神光,竟在一瞬间暴涨出数尺长的金芒!
原本残破萎缩的本源在这一刻被生生补齐,虽然没能瞬间恢复到原先巅峰,但那股原本消散的灵性却如同火种复燃,瞬间点亮了祂的瞳孔。
水伯的身躯猛地颤抖起来。
祂原本空洞的双眼中,开始浮现出痛苦、惊骇、明悟,以及最后那种如见神明的狂热敬畏。
在这一刻,因为这股力量是经由楚白的【金章敕令】命格过滤并重新赋予的,这位水伯的意志深处,已被打上了属于楚白的烙印。
祂不只是大周敕封的正神。
祂更成了楚白敕封的“门下”。
“属下……属下溪涧水伯……”
水伯身形晃动,原本虚幻的影子变得凝练无比。祂猛地伏跪在泥沙之中,对着楚白行了一个最隆重的跪拜大礼,声音颤抖且坚定:
“谢主君……点化重塑之恩!”
主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