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酒楼后,楚白并未在府城那灯红酒绿的闹市区过多停留,而是轻车熟路地在靠近官衙的一处驿站寻了个僻静的单间暂歇。
翌日清晨。
大垣府城中心的策试司早已是人头攒动,来自下辖各县的白箓修士有许多已汇聚于此。
整座衙署被一股厚重的威严所笼罩,那是法网在此处的节点,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如履薄冰的审视感。
楚白神色如常,步履稳健地走入大厅,取出一卷封存完好的文书递到了柜台后。
负责办理登记的是两名身着从九品官袍的吏员,整日里见惯了各地所谓的“天骄”,本是有些百无聊赖。
然而,当其中一人接过楚白的文书,视线落在“安平县”以及“入仕三载”这几个字眼上时,原本漫不经心的动作猛地一滞。
“这……楚白,道院仙吏出身,授职斩妖司至今不过三载有余?”
那吏员抬起头,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神念下意识地在楚白身上一扫,随即便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呼,“练气圆满?!”
另一名吏员也凑了过来,反复核对着文书上的县印与张成的私人签章。
在他们的认知里,寻常修士在大周官场,从练气初期磨到圆满,哪一个不是耗费了十数年甚至几十年的苦功?
像楚白这般入职三年便连跨数阶、横推到练气巅峰的,即便是府城里的那些顶级豪族子弟,不曾听闻过有此般进度。
吃惊归吃惊,但由于文书手续齐全,且有张成这位筑基县尉的背书,两人也不敢过多刁难,很快便走完了全部流程,将一枚刻有楚白名字的暗青色考牌递了过去。
楚白接过考牌,微微颔首,随即转身离去。
待楚白的背影消失在大厅转角,那两名吏员才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讨论起来。
“啧啧,小县出身,竟能修炼得如此神速,当真是后生可畏。”
先前的吏员感叹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气。
“未必是好事。”
另一人撇了撇嘴,眼中透出一股府城官吏特有的傲慢,“我记得没错的话,这一届安平县报考的应是三人。”
“除却这楚白,其余两个倒也算是正常得多,皆是磨砺了十数年而成的老道人。天考多次不得过者不在少数,咱们大垣府每年折在‘攀天梯’里的天才还少吗?”
“出身往往决定了底蕴。即便修为赶上了,可在这短短三年里,他能修成几道像样的术法?”
“他那经脉里流淌的灵气,怕也是最寻常的正清灵气吧。比起府城豪族那些身怀五行变异灵气、掌握秘传术法的子弟,这种神速突破带来的往往是虚浮。”
“正是此理。天考比的是生死搏杀,比的是秘境生存。”
“若是空有境界而无底蕴,在那法网难及的野生秘境里,怕是不过三日就要成妖兽的腹中餐。这般天赋,若因根基不牢而成了碎落的泡影,倒也是可惜了。”
两人的声音极小,在喧嚣的大厅里几乎细不可闻。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此时已走出策试司大门的楚白,正冷漠地听着这每一句点评。
在那覆盖三百丈、且已入微的神念感知下,此处大殿对他而言几乎是透明的。
无论是空气中细微的尘埃,还是人心深处那点卑劣的偏见,都无所遁形。
楚白脚步不停,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底蕴?”
他摩挲着袖中那枚沉甸甸的考牌,心中自语。
走出策试司沉重的朱红大门,府城清晨那带着一丝凉意的风扑面而来。
楚白将手中的暗青色考牌收好,心中并无波动。
至于随他一同报名的安平县另外两名修士,他并不熟悉,自然也没想过与之同行。
据张成此前的提点,那两人分别出自农司与天户司,皆是在白箓职位上蹉跎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吏。
他们靠着水磨工夫,在知天命的年纪才堪堪摸到练气圆满的门槛,此番前来,求的是最后一次博命的机会。
在大周仙朝,这种“苦熬派”才是底层修士的常态,像楚白这般异类,终究是少数。
正思量间,一道凌厉且带着几分阴鸷的熟悉气机从官道对面横冲直撞而来。
楚白停下脚步,金目微凝,神念在三丈开外便锁定了来人。
“卫川。”
只见不远处的长街上,卫川身着一领略显寒酸的亮银色飞鱼服,正带着几名随从大步走来。
相比于一年多前在一线峡时的意气风发,此刻的卫川,眉宇间少了几分跋扈,多了一丝沉郁与阴冷。
当卫川抬眼看向楚白的一瞬间,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练气圆满?!”
卫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掩的惊愕。
一年多前,那个在他筑基敕令威压下只能苦苦支撑、在刀锋下勉强抵挡的九品小吏,如今站在他面前,周身气机圆润如一,那股如深潭般不可测的灵力波动,分明已是步入了练气九层!
卫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在这个境界打磨了近十年,深知其中关隘。
此子一年多前才不过练气七层,这种跨越,简直荒谬。
因为当初一线峡办事不力,不仅神印被楚白抢走,还惹得府城巡查司那位司马大人被功德司问责,卫川作为直接负责人,被当场降职,从正八品的督查尉降至从八品任副使。
功绩受损,前途受阻,这大半年来,他在府城受尽了白眼。
若论恨意,卫川心中自然是有的。
可作为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狐狸,他更清楚,迁怒于一个潜力无限的天才并无益处。
若真要恨,他更该恨那位当时让他行越权之事的司马大人,恨那无情的官场倾轧。
“可不敢恨呐。”
卫川在心中冷嘲一声。
对于他这种人来说,个人情绪在利益面前分文不值。
他甚至从未想过私下报复,因为那会毁了他好不容易保住的官身。
但若是能在秘境中相遇,在法网难及的地方将这绝世天才亲手淘汰……
倒也是快意。
卫川阴冷的目光在楚白腰间的考牌上扫过,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楚斩妖令别来无恙啊。当真是少年天骄,这安平县的池水竟然真的养出了你这么一尊小真龙,不到二十便已练气圆满,可喜可贺。”
卫川冷哼一声,言语间咬重了“斩妖令”三个字。
即便你修为通天,可在官阶上,依旧不过九品,而我卫某,即便降了职,也还是从八品的副督查尉。
楚白面不改色,只是平淡地拱手回礼,语调清冷:“卫副督查尉也是风采依旧。听闻府城巡查司事务繁忙,副督查尉竟然还能腾出手来报名天考,这份上进之心,倒也令在下佩服。”
“卫副督查尉”五个字,如同一根钢针,精准地扎在了卫川的痛处。
卫川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但他很快便强压下怒火,深深地看了楚白一眼,错身而过。
“楚大人,这州城的天梯可不是那么好爬的,咱们……秘境里见。”
“不劳卫大人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