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脉山脚,天地色变,原本就支离破碎的空间在两尊神祇的对撞下,彻底化作了一片毁灭的雷池。
在夏幸等人的视界中,这场战斗已经完全超出了练气修士所能理解的范畴。
那不是单纯的灵力对拼,而是某种更高层级的律令在互相侵蚀、绞杀。
每一记金铁交击的轰鸣,都伴随着地脉的剧烈震颤与空间的细微撕裂,余波荡漾开来,将四周原本就残破的丹窑废墟生生震成了齑粉。
【巡夜游神】那庞大的黑铁神躯如同一座永不疲惫的杀戮机器,它的逻辑简单而纯粹,却也冷酷到了极点。
在这万载死寂后的“夜幕”之下,凡有生灵气息波动者,皆为乱禁之邪魔。
它并不针对某个人,它针对的是这片地界所有的“不安分”。
“肃……清!”
游神那双吞噬火光的重瞳猛然一凝,铁锏带着漆黑的罡风,如同一道收割生命的死神弯月,横扫向那群仓皇奔逃的考子。
那一锏尚未真正落下,恐怖的位阶压制便让数名逃亡者的肉身开始寸寸崩裂,血水顺着毛孔喷涌而出。
“那是老夫预留的血食,岂容你这断了灵性的铁疙瘩随意损耗!”
半空中,【司豢使】发出了一声极其贪婪且刺耳的咆哮。
祂绝非出于善心救人,而是在祂扭曲的神魂认知里,这些身负功德与气血的考子,早已被打上了【司豢】的烙印。
这是祂用来熬过下一次万年寂灭的余粮,是祂重塑神躯的资粮,绝不容许旁人染指。
祂猛然挥动那柄苍白的骨鞭,漫天暗绿色的神芒如同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在地宫入口前生生张开,硬生生撞向了那道黑色罡风。
两股筑基级的神力撞击,产生的冲击波化作肉眼可见的白色环形浪潮,呈扇面状向外疯狂扩散。
夏幸身边的两名修士仅仅是被这股气浪的边缘扫到,便如同被万斤巨锤正面轰中,护体灵光瞬间炸裂,整个人喷血飞出数十丈远,生死不知。
这种级别的博弈,凡人甚至连作为旁观者的资格都没有。
即便司豢使在那一刻“护”住了这一批修士,但那余波震荡带来的致命伤亡,依旧让幸存者们感到如坠冰窟,灵魂都在战栗。
“走!快走!再不走就真成了神灵厮杀后的纸屑了!”
夏幸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迹,声音嘶哑地喊道。
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眼前的局势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
他看着前方混乱不堪的战场:吴子青带着那群面目全非、犹如行尸走肉般的同僚,在司豢使的敕令下悍不畏死地冲击巡夜游神;而游神则提着那盏惨白的灯盏,每一步踏出都伴随着大片的血雾升腾。
最讽刺的是,这些平日里自诩为天才的考子,此刻竟陷入了一种极度的荒诞与绝望中。
他们正被一尊想要将他们当成口粮豢养的魔神,变相地保护着,以此免于死在另一尊想要将他们作为“邪魔”肃清的正神手中。
生存的缝隙,竟然窄到了如此地步。
“夏大哥,你看后方……空间坍缩到山脚下了!后路,后路彻底没了!”
身侧那名年轻修士带着绝望的哭腔,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只见原本作为退路的森林与荒原,此刻正像被巨兽啃噬后的残渣,成片成片地坠入那无底的漆黑虚空中。虚空风刃呼啸而至,将一切物质都绞成虚无。
生存的圆圈,正在以这两尊疯狂神祇为中心,呈螺旋状疯狂地向内收缩。
夏幸的心沉到了谷底。进,是两尊古神的绞肉场;退,是万劫不复的虚空。
在这绝望的夹缝中,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始终安静如恒、仿佛游离于世界之外的地宫入口。
地宫之内,那股沉重、内敛却极其强横的灵力波动依旧在平稳地吞吐着。
即便外界打得天崩地裂,地表由于神力碰撞而翻起了三尺厚的土层,那位道友似乎依然稳坐于祭坛之上,如同一尊定海神针。
“情况不对……这两尊神再这么拼杀下去,整座岭脉山的主脉都会被打断。”
夏幸心中天人交战。
他这个六人小团体,如今在神威压制下连站稳都成了奢望。想要在这神灵的战场上保全自身,无异于痴人说梦。
“夏大哥,咱们……要不要试着进地宫?”年轻修士颤抖着问,“哪怕里面再危险,也比在这儿等死强啊。”
“要不要……叫上里面那位道友一起跑路?”夏幸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楚白那张冷峻且从容的面孔。
在进入秘境不久之时,他曾亲眼见过楚白的手段。
故而不敢进入地宫一探,但如今...也只得试一试了。
“那位道友不似滥杀之辈,若是连他都没法子在这碎裂的世界中寻得生机,咱们跪谁求谁都没用了。”
夏幸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他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大开杀戒的黑铁神像,又看了一眼半空中那尊状若癫狂的司豢使。
“别管那些已经入魔的妖兽了!大家屏住呼吸,贴着地宫的内侧石壁走!那里是碰撞的死角!”
夏幸一把拽起近乎脱力的同伴,低声喝道:“咱们……去地宫叩门!求那位道友一条生路!”
在这神灵对垒、万物凋零的战场边缘,几名练气期修士如同一群在狂风中瑟缩的蝼蚁,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能够瞬间将他们气化的神力,借着漫天飞扬的尘土掩护,一步一顿,向着那处最深的幽暗之地摸索而去。
他们知道,这或许是他们此生最疯狂的一次赌博,而赌注,则是他们的神魂与性命。
........
原本已经破碎不堪的天穹,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揉碎。
就在夏幸等人艰难地向着地宫挪动时,一道凄厉至极、足以震碎金石的哀鸣声,陡然从那遥不可及的九天之上横贯而下。
那声音中充斥着万载执念被生生撞碎的绝望,伴随着阵阵如雷鸣般的骨裂声,响彻万里。
众人惊恐地抬头望去,只见那头曾经不可一世、势要撞碎囚笼的【镇空鸿鸢】,此时巨大的双翼已然折断成诡异的弧度。
它那原本足以遮天蔽日的暗紫色神躯,在虚空乱流的反复冲刷下,早已血肉模糊。
神血如雨般从天而降,每一滴落在地上,都将原本的废墟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最终,这位执着于“自由”的古神,在最后一次冲向那道漆黑豁口时,被一道足以斩断神位的虚空神雷正面劈中。
它没能飞出去。
它的残躯如同一颗燃烧的陨石,拖着长长的烟尾,重重地砸向了秘境极西的边缘,彻底湮灭在那无底的黑暗之中。
“鸿鸢大人……陨落了。”
祭坛下的泥塑土地发出一声近乎梦呓的呢喃,整个人瘫软在地。
古神的陨落,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随着镇空鸿鸢的消亡,青冥秘境几乎彻底崩解。
刺耳的空间破碎声不再是偶尔响起,而是变成了密集的鼓点。
如果说先前的坍缩是缓慢的啃噬,那么此刻,整个青冥界便是在疯狂向内折叠。
从秘境的最边缘开始,大地成片成片地化作虚无。
那些原本还在边缘地带徘徊、试图寻找机缘的修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随着崩碎的土地一同跌入虚空,被瞬间绞成了一团团毫无意义的血雾。
更恐怖的是,随着空间的急剧压缩,原本充斥在整片秘境中的灵气与青色煞气,被一股脑地向着正中心的岭脉山挤压而来。
灵气与煞气原本互不相容,但在这种极度的物理挤压下,它们竟被迫融合在了一起,化作了一种浓稠如黑浆、带有剧毒且沉重如山的气浪。
这股气浪如海啸般席卷而过。
“啊!我的经脉!我的灵力在消融!”
几名跑得慢的考子被这股气浪追上,身体在接触到那黑浆的瞬间,护体灵光便发出了刺耳的消融声,随即整个人就像是被投入了炼炉的蜡像,飞速消融。
生存的空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减。
从方圆百里,到方圆十里,再到如今……仅仅剩下以地宫为核心的区区三里之地。
“快!再快一点!”
夏幸目眦欲裂,他能感觉到身后那漆黑的虚空正紧紧咬着他的脚跟。
每一次空间的震颤,都像是在他神魂上狠狠抡了一锤。
此时的岭脉山脚下,原本正在激烈厮杀的两尊神祇,也因为这剧变而发生了偏转。
【巡夜游神】那黑铁般的身躯在气浪中摇晃,灯盏中的惨白火苗由于极度压缩的空间而变得扭曲。
它那肃清的动作慢了下来,因为它感受到了比生灵更严重的威胁——这个宅邸,快要彻底毁了。
而半空中的【司豢使】则显得愈发疯狂,祂挥动长鞭,竟不顾一切地驱赶着剩下的妖兽和吴子青,试图用血肉堆砌出一道能抵挡虚空坍缩的墙壁。
“不够!还不够!”
司豢使嘶吼着,竖瞳扫向下方正向地宫奔来的夏幸等人,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戾气。
整片青冥界,已然乱成了一锅沸腾的血粥。
在天地大劫的终点,除了那一座依旧散发着微弱暗金光芒的地宫入口,整片世界,已然找不到半点名为生机的颜色。
岭脉山脚,最后的方圆三里之地,已成了真正的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