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几分猜测,楚白随着那小吏穿过重重回廊,一路向着策试司的核心区域行去。
片刻后,视野豁然开朗。
入目所见,竟还是那片熟悉的演武台。
只是不同于天考开启时那万人攒动、摩肩接踵的盛况,今日的演武台上显得极为空旷冷清。
偌大的广场中央,稀稀拉拉地只站着十余道身影。
但这十余人,个个气息深沉,皆是练气圆满中的佼佼者,显然都是从各个秘境中杀出重围的顶级天骄。
楚白刚一踏上演武台,一道略显诧异的目光便如针刺般投射而来。
“楚白?!”
人群一角,一名身着锦衣、面容阴鸷的青年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正是老熟人,卫川。
作为大垣府督查,卫川此前在一线峡案中与楚白结下过不小的梁子,甚至曾以势压人,却被楚白借势破局。
此刻仇人见面,卫川眼角微微抽搐,但他毕竟也是官场中人,深知此地乃是策试司重地,更有紫府真人坐镇幕后,哪怕心中恨意翻涌,此刻也不敢有半点发作,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
只是,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却怎么也平息不下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卫川心中惊疑不定。
此次天考,为了公平起见,数千考生被随机投放入不同的秘境碎片之中。
卫川所在的秘境名为赤炼窟,虽也凶险,但他凭借深厚的家底与练气圆满的修为,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夺得了那处考场的前百,这才有了今日站在此地的资格。
这一路上,他并未见到楚白的身影,本以为这个来自安平县的寒门小子,早就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或者是成绩平平被淘汰了。
毕竟,能站在这演武台上的这十余人,所代表的含义只有一个——
【青箓】候选!
那是大周官制中,唯有真正的核心精英、未来的筑基种子方能获授的资格!
“这小子……难道也通过了考核?甚至还拿到了高分?”
卫川眉头紧锁,眼神阴郁。
这几日他出来后,也曾四方打听过其他考场的情况。
尤其是听闻有一个名为“青冥界”的考场似乎出了大变故,但他无论怎么问,所有知情者要么是已经被隔离,要么就是面色惨白、讳莫如深,只字不敢提。
显然,策试司下了最严厉的封口令。
“倒是不知那界发生了什么。”
“莫不是互相残杀太过残酷,折损太多?”
他显然还不知道,眼前这个被他视作运气好的寒门小子,在那个被封锁消息的青冥界里,究竟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楚白感受到了卫川那充满敌意的注视,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如今的他,连筑基神灵都杀了三头,区区一个练气期的卫川,早已不被他放在眼中。
他在意的是,今日召集这寥寥十余人至此,究竟所为何事?
演武台上,微风拂过,却吹不散卫川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不信邪,暗中调动灵识,试图去探探这个曾经被他视为随时可碾死的寒门小子的底细。
然而,当他的感知刚刚触及楚白周身三尺之地时,一股令他神魂颤栗的恐怖压迫感骤然反弹而回。
那哪里是什么练气期修士该有的气息?
深渊。
卫川脑海中只蹦出这两个字。
此刻的楚白,就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藏着足以吞噬山河的惊涛。
与之相比,自己那引以为傲的圆满修为,简直就像是江河边的一朵小小浪花,脆弱得可笑。
“怎么可能……这才多久?!”
卫川脸色煞白,脚下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那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让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狠话瞬间烂在了肚子里。
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难以相争!
就在卫川错愕惊恐之际,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打破了台上的寂静。
沈玄策身着朱红官袍,步履生风地登上演武台。
这位平日里威严深重的司主大人,此刻看着台下这仅存的十九棵独苗,脸上竟难得地带上了几分笑意。
“此界天考,凶险异常。”
沈玄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朗朗:“但我大垣府才俊辈出,最终攀得天梯、位列金榜者,共计一十九人。放眼青州三十六府,此等成绩,已算相当不错。”
众人闻言,原本紧绷的神色皆是一松,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欣喜与自豪。
“接下来,”沈玄策大袖一挥,神色肃穆道:“便开始授箓罢。”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随即便是狂喜。
授箓!
这可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一步,意味着正式踏入大周核心权力的门槛。
唯独楚白,听闻此言后,眼帘微垂,心中念头急转。
“按理说,我身负无箓筑基之嫌,功过未定,理应先受审判,再谈赏赐。沈大人此刻却要先行为我授箓……”
楚白何等聪慧,稍微一琢磨,便品出了其中三昧。
若是在受审之前拿到【青箓】,那他的身份便不再是野修,而是大周正式备案的预备官员。
有了这层身份,之前那“无箓筑基”的重罪,性质就变了。
从私自修行的法外狂徒,变成了“尚未走完流程便因天资过人而提前突破的朝廷栋梁”。
前者是罪,后者不过是流程上的瑕疵,是程序不对,而非原则性过错。
“沈大人这是在帮我把水搅浑,把那把悬在我头上的刀,先给卸下来一半啊……”
楚白心中了然。
虽然他也清楚,功德司那边绝不可能因为这点小手段就完全既往不咎,但这无疑是沈玄策释放出的巨大善意,也是大垣府对他的一种无声回护。
“多谢。”
楚白心中默念,看向沈玄策的目光中多了一份敬重。
台上,仪式已然开始。
“请官印,通法网!”
沈玄策神色庄重,高高举起那方象征着大垣府策试司权柄的白玉官印。
天穹之上,仿佛有一张无形的恢弘巨网微微震颤。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流光从官印中垂落,精准地分化为十九股,分别没入在场众人的眉心。
那是大周法网的认可,是皇朝气运的加持。
“敕封——青箓!”
随着沈玄策一声敕令,楚白只觉眉心一热。
识海深处,原本那枚代表着练气期道吏身份的【白箓】,在这一刻轰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通体青翠欲滴、散发着勃勃生机与威严气息的复杂符箓。
这枚青箓一成型,楚白瞬间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同了。
他与大周法网之间的链接,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清晰深刻。
如果说以前是借用一缕气息,那么现在,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这张巨网上的一个重要节点。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顺着青箓涌入脑海,那是关于权限的解锁。
【身份:大周青箓仙官】
青箓对应筑基。
以此授官,起步便是正七品!
要知道,在安平县,正九品的斩妖令便已是一方大佬,而这正七品,放在地方上那便是一县之尊,甚至在府城中也是实权人物。
可谓是一步登天,前途无量。
楚白感受着青箓带来的加持,体内的【周天轮】道基似乎也因这皇朝气运的注入而变得更加圆润如意。
“这层皮披上了,接下来面对功德司的诘问,底气便足了。”
随着十九道青芒没入众人眉心,演武台上的金光渐渐敛去。
沈玄策缓缓收起手中的官印,周身那股令人敬畏的法网威压也随之消散,重新变回了那位虽然威严、却带着几分长者风度的策试司司主。
他目光扫过台下这十九张年轻的面孔,语重心长地交代道:
“青箓既得,尔等便算是半只脚踏入了朝廷的中流砥柱之列。但这另外半只脚,还得靠尔等自身的硬实力迈过去。”
“大周律法,唯才唯得,更唯实力。故而今日之后,尔等且先回原先所在部门复职,职位暂且不变。”
说到这里,沈玄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青箓在身,法网加持,筑基的门槛对你们而言已削去大半。但这毕竟是生命层次的跃迁,不可儿戏。”
“待到尔等自觉积淀足够、有把握冲关之时,务必向司里报备,寻一处灵气充裕的福地,备好丹药,留足时间闭关突破。切记,万事俱备,方可一搏。”
“若成筑基,便可凭此箓,授正七品实权,甚至更高的职位。届时,才是你们真正大展宏图的时候。”
台下众人闻言,皆是面露喜色,心中激荡不已。
能站在这里的,本就是从各个秘境中杀出来的百里挑一的天骄。如今有了青箓这把“钥匙”,再加上大周法网的气运辅助,突破筑基几乎只是时间问题。
对于他们而言,现在缺的只是“天时地利人和”——需要找个好地方,调整好状态,安安稳稳地跨过那道坎。
沈玄策看着这些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似乎想起了当年自己年轻时的模样,不由得又多嘱咐了一句:
“尔等皆是新晋的筑基种子,沈某在此,便提前道一声喜了。”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透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警醒:“官场如炉,人心似火。尔等身负青箓,必会引来各方势力的拉拢与觊觎。切莫因得此殊荣便沾沾自喜,更莫要过多卷入那乌烟瘴气的官场斗争之中。”
“记住,铁打的修为,流水的官帽。”
“在这乱世之中,唯有伟力归于自身,方是立身之本。往诸位以修为为重,莫要本末倒置,误了道途。”
这番话,可谓是掏心掏肺的金玉良言。
在这大周朝堂,有了实力未必能当大官,但没有实力却占着茅坑,那是取死之道。沈玄策这是在敲打他们,不要急着站队,先把修为提上去才是硬道理。
众人皆是聪慧之辈,哪里听不出这位司主大人的回护与提点之意?
一时间,演武台上,十九名天骄齐齐躬身,神色肃穆地长长一揖:
“谨遵沈大人教诲!谢大人提点!”
唯有楚白混在人群中,拱手之时,心中却是另有一番滋味。
“旁人还需寻福地、定良辰,小心翼翼地去谋划突破……”
“而我,却是在那崩坏的世界里,借着神灵的围杀,已经把这一步走完了。”
他摸了摸眉心那枚温热的青箓,感受着体内那早已奔涌如海的筑基灵力,稍稍心安。
“也不知是福是祸。”
就在演武台上的气氛刚刚因授箓而变得热烈,众天骄正欲拱手作别、各自离去之时。
“呼——”
一阵浩荡的罡风毫无征兆地从高空压下,瞬间吹散了演武台周围的祥和瑞气。
众人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天穹之上,原本碧蓝的云层突然翻涌,化作一片耀眼的白金祥云。
三道身着纯白律袍、头戴高冠的身影,踏着祥云破空而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演武台。
他们周身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外泄,但那种源自骨子里的冷漠与公正,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源自神魂层面的压抑。
那是掌管大周修士功过、代天行罚的——【功德司】判官。
为首那名中年判官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人群中神色平静的楚白,冰冷的声音如同宣读天条:
“大垣府考生,楚白。”
“涉嫌青冥界‘无箓筑基’一事,坏我大周法度,兹事体大。”
“随我们走一趟罢,功德司自有公断,必会予你一个公正判决。”
话音刚落,演武台上一片死寂。
原本还围在楚白身边想要攀谈几句的几名新晋青箓修士,面色瞬间大变,下意识地退开了几步。
“无箓筑基……”
这四个字的分量,对于大周修士而言,不亚于“谋逆”。
而在人群边缘,一直心存嫉恨的卫川,此刻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死死盯着楚白那挺拔的身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筑基……他竟然已经筑基了?!”
卫川只觉脑海中轰鸣作响,之前那种面对楚白时产生的深渊般的无力感,此刻终于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难怪!难怪他的气息如此恐怖,难怪自己连探测都不敢!
“这怎么可能……”
卫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要知道,大周修士突破筑基,哪一个不是准备数年,还得在法网的庇护与引导下,小心翼翼地跨过那道坎?
可这楚白,竟然在那是考场、又是绝地的秘境之中,在脱离了法网辅助的情况下,硬生生筑基成功了?!
法网之外,逆天而行,这等天资与手段,简直堪称恐怖!
一时间,卫川心中的嫉妒竟是被这一事实冲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面对功德司的传唤,楚白并未反抗,只是神色淡然地整理了一下衣袖,便欲上前。
就在这时,一道朱红色的身影忽然横跨一步,挡在了楚白身前。
“且慢。”
沈玄策拱手一礼,虽然面对的是功德司的判官,但他身为策试司一司之主,气度丝毫不落下风。
“三位判官。”
沈玄策声音沉稳,不卑不亢道:“此次天考乃是在我策试司监管下进行,期间青冥界发生的种种变故,究竟是事急从权,还是蓄意违禁,沈某身为大垣府主考,最是清楚不过。”
“既然要审,那便连我一并问过吧。”
说罢,沈玄策大袖一挥,示意楚白跟上,随后对着空中的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还请诸位判官带路。”
那三位踏云而来的功德司判官,虽气息冷冽,也是实打实的筑基修士,但此时面对沈玄策,原本冷硬的面容上却是不敢有丝毫托大。
毕竟,他们不过是从八品的律令判官,而沈玄策作为执掌大垣府策试司的一司之主,手握青箓授予之权,位高权重,论位格、论修为,皆远在他们之上。
为首的那名判官微微侧身,敛去了几分刚才面对卫川等人的威压,对着沈玄策拱手一礼,语气虽然依旧公事公办,却多了几分敬重:
“沈大人言重了。”
“既然沈大人愿往,那便最好不过。”那判官侧身做引,沉声道,“正好,我家司主大人对青冥界一案亦是极为关注,特意嘱咐过,若是沈大人在场,便请一道前往功德司大堂叙话。”
沈玄策闻言,双眼微眯,随即淡然一笑,大袖一挥:“既是赵司主有请,那沈某自当从命。”
说罢,他看向身后的楚白,微微颔首示意:“走吧。”
楚白神色平静,整理了一下衣袍,在那无数道或担忧、或幸灾乐祸、或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一步踏出,稳稳地落在那团散发着淡淡律令威压的白金祥云之上。
“起——”
判官轻喝一声,脚下祥云顿时化作一道流光,载着几人冲天而起,眨眼间便飞离了策试司的演武广场,朝着大垣府那处最为肃穆森严的黑色殿宇飞去。
云端之上,罡风扑面。
楚白负手而立,看似是在俯瞰这大垣府的繁华景色,实则心中正如明镜般澄澈。
虽然此行名为“受审”,且即将面对的是以严苛著称的功德司,但他心中却无半点惧意。
他很清楚,今日这场审判,绝非简单的按律量刑。
一边是无箓筑基的修真铁律,是毁坏一处灵境的巨大亏空;
另一边则是救下数千才俊的泼天功德,是斩杀三尊恶神的赫赫战绩,更是大垣府乃至青州府都不愿轻易舍弃的绝世天骄。
“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楚白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神色自若的沈玄策,又想到了那位虽然离去却态度暧昧的贺温言。
“这场审判的结果,恐怕不会在公堂之上由律条决定,而是在那屏风之后……”
“这将是一场多方势力博弈、利益交换后的运作结果。”
“至于结果如何.....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