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试司,静室。
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两位紫府真人的威压,这方寸之地重归死寂。
楚白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并未急着调息,而是双目微阖,神念如水银泻地般沉入丹田气海。
这是他在非战斗的紧迫状态下,第一次如此细致地审视自己那于绝境中铸就的道基——【周天轮】。
丹田之内,景象已是大变。
曾经那气态的灵力云海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粘稠如汞、深不见底的五色灵力湖泊。
而在湖泊中央,一座通体晶莹、铭刻着繁复天地道纹的五色轮盘,正悬浮于基台之上,缓缓旋转。
它转得并不快,但每一次转动,都仿佛暗合天道韵律,带动着全身灵力进行一次完美的小周天循环。
生生不息,源源不绝。
“这就是筑基……”
楚白感受着经脉中流淌的力量,心中暗自惊叹。
相比练气期那轻飘飘的气态灵力,如今这液态灵力沉重且凝练,一滴便可比过往百滴。
若是再施展那【入微】级的术法,根本无需蓄力,抬手便是杀招。
更让楚白惊喜的,是【周天轮】所赋予的独有特性。
寻常修士筑基,多为单一属性,若是修火法,便难御水术。
可这【周天轮】却打破了这层壁垒。
“五行统御,随意转化。”
楚白心念一动,丹田内的轮盘光芒一闪,那浩瀚的五行灵力瞬间尽数化为极致的庚金之气,锋锐无匹;下一瞬,又化作厚重戊土,如山岳巍峨。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修习术法将再无属性壁垒,任何五行术法在他手中,都能发挥出百分之两百的威力。
而且,此道基自带一道【玄法】——吞噬。
“不仅能炼化天地灵机,更能如那饕餮一般,吞噬他人特性反哺自身……”
楚白抚摸着丹田处的感觉,“这倒是与我的【食伤泄秀】命格乃是绝配。”
检查完修为,楚白手腕一翻。
嗡!
静室内的空气猛地向下一沉,仿佛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一颗拳头大小、通体呈暗黄色的方印,静静悬浮在他掌心三寸之处。
这是那尊百丈神躯的精华所化。
“还有些粗糙。”
楚白看着印玺表面那一层略显斑驳的石皮,丹田内【周天轮】再转,五色神火从掌心喷薄而出。
这一次,是精修。
他在剔除最后的岩石杂质。
滋滋声中,石屑飞扬。片刻后,那印玺缩小至寸许大小,通体变得圆润古朴,隐约可见内部有山川脉络流转。
虽然体积小了,但那种重量感却反而更加恐怖。
“重达百万均。”
楚白掂了掂,嘴角微扬。这东西不需要刻录什么花哨的禁制阵法,它主打的就是一个绝对重量与镇压。
管你什么护体法宝、精妙遁术,一印砸下去,便是天塌地陷,直接把人砸成肉泥。
“便叫你【山神印】吧。”
楚白收起宝印,目光投向了自己的袖口。
那里,还镇压着三团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食材。
【镇狱恶蛟】的断首龙尸、【巡夜游神】的黑铁碎片,以及【司豢使】那团即将消散的本源煞气。
对于常人,这是沾之即死的神道剧毒与怨念集合体。
但在楚白眼中,这就是一顿丰盛的庆功宴。
楚白眼中精芒爆射,配合【周天轮】的吞噬玄法,直接将那三团死物卷入体内熔炉。
第一股被炼化的,是那头恶蛟。
海量的水行精华与血肉精气,如同溃堤的洪水般冲刷着楚白的四肢百骸。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如擂战鼓。
肾脏处更是传来一阵清凉之意,水行精气滋养之下,造血能力疯狂提升。
原本就已经强悍的肉身,在这股筑基妖神的气血灌溉下,再次拔高!
皮肤表面隐隐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龙鳞纹路,旋即隐去。此刻单纯论肉身强度,他已堪比同阶的妖兽霸主。
紧接着,是巡夜游神。
那是纯粹的庚金之气与神道法则碎片。
这股力量霸道至极,直接钻入了楚白的肺部与骨骼。
楚白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他的骨头在重组,颜色从森白逐渐转为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暗银色。
《铁骨铸身法》虽然境界还在圆满,但在本质上,这门功法已经发生了质的跃迁,向着某种未知的方向进化。
最后,是那最难缠的司豢使。
那团本源煞气中,夹杂着无数破碎的神魂碎片与怨念。
若是一般人吸了,当场就要精神分裂。
但楚白早有准备。
《守一经》运转,神魂如磐石,化作一道精密的滤网。
那些怨念杂质被无情剔除,只留下最纯净的魂力,如同清泉般滋养着他的识海。
原本刚刚突破、还有些虚浮的神念,在这股魂力的浇灌下,疯狂向外扩张。
三百丈……五百丈……八百丈……
最终,定格在一千丈!
楚白猛地睁开双眼,静室内的尘埃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一千丈内,风吹草动,皆在掌控。
且神念的韧性与穿透力倍增,若是再遇上贺温言那种紫府威压,虽仍不可敌,但绝不会再像方才那般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呼……”
楚白长吐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那翻天覆地的变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此次突破虽然草率,可收获倒也是的确极为夸张,算是一桩大机缘了。”
策试司静室,香炉中的烟气袅袅升起,盘旋几圈后消散于无形。
不知不觉间,楚白已在此处闭关修整了月余之久。
这段时日,他虽身陷囹圄,不得踏出静室半步,但通过每日送来灵膳的道吏那敬畏又好奇的目光,以及偶尔只言片语的交流,他对外界的风云变幻倒也并非一无所知。
关于他的议论,恐怕早已在大垣府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视他为挽狂澜于既倒的英雄,有人则死扣他无箓筑基的罪名,更有不少世家大族在暗中推波助澜,试图将这个寒门出身的绝世妖孽扼杀在摇篮里。
“确是无奈之举……”
楚白缓缓收功,感受着体内奔涌如海的筑基灵力,心中一片坦然。
那日若不突破,便是数千尸骨铺路,且自身难保。
如今木已成舟,无论朝廷如何定性,只要实力在身,便总有破局之法。
就在这时,静室的禁制微微波动。
厚重的石门无声滑开,一道身穿朱红官袍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此次大垣府的主考官,策试司司主,沈玄策。
他神色淡然,挥手屏退了门口负责看守的两名甲士,随后大袖一挥,一道淡蓝色的流光屏障瞬间笼罩了整间静室,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
“见过沈大人。”楚白起身,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沈玄策上下打量了楚白一眼,见其气息沉稳,那日初成道基时的锋芒已尽数内敛,不由得在心中暗赞了一声好心性。
“坐吧。”
沈玄策寻了个蒲团坐下,开门见山道:“此届天考,已然结束。各府考生的成绩正在汇总,待修整几日后,便会整理名册,正式张榜公布名次。”
楚白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沈玄策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你倒是沉得住气。你可知,你此次惹了多大的麻烦?”
楚白默然。
“贺大人已经回返州府了。”沈玄策语气幽幽,“此次天考,变数太大。尤其是最后,你虽救了人,却也将那青冥界的底蕴抽得干干净净。”
“司天监那边原本的计划是将其炼化为一处灵境,作为长久的资源产地。
如今倒好,接手的是个灵机断绝的空壳,那帮老古董可是颇有愠怒,参你的折子怕是已经递到神都了。”
楚白闻言,眉头微挑。
这倒是他未曾想到的。
自己为了铸就道基的一番鲸吞,确实算是断了司天监的一条财路。
“不过……”
沈玄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若无你在,此次恐怕伤亡得更重些。甚至可能全军覆没。”
“此次青冥一界,除你之外最后成功攀得天梯、位列金榜者,共九十九人。而幸存下来、虽未登顶却保住性命的考生,足有五千三百余众。”
沈玄策盯着楚白,一字一顿道:“这五千多条人命,皆你之功也。这份功德,哪怕是司天监也不敢视而不见。”
楚白拱手道:“那是运气使然,也实是那方天地……留了一线生机。”
这一线生机,指的自然是那尊并未彻底入魔的岭脉山神。
若非有神躯作为依凭,楚白纵有通天之能,也早就在第一时间被拍死了。
两人沉默片刻。
沈玄策忽然正色道:“至于你此番所为究竟是功是过,斩神与救人之功可否抵消无箓筑基之罪,这一切,将由【功德司】与【道录司】共同评判,非我所能决断。”
说到这里,沈玄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楚白,问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楚白,我只问你一句。”
“你可知……为何我大周律法森严,定要天下修士授箓入籍,方可修行?”
听到这个问题,楚白微微一怔。
若是以前,他或许会回答是为了皇权稳固,是为了便于管理,是为了防止侠以武犯禁。
但此刻,经历了青冥界的崩塌,融合了那三尊神灵与土地公的部分记忆碎片后,他的视角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青冥界的前身——“青土界”的画面。
那里也曾灵气盎然,也曾万仙来朝。
但随着修士无节制的索取,随着神灵为了维持自身位格而疯狂的掠夺,最终导致天地失衡。
那个世界,是被吃跨的。
而就在一个月前,他自己为了铸就【周天轮】,不也正是充当了那个掠夺者的角色吗?
那一瞬的鲸吞,直接让一个濒死的世界彻底咽了气。
静室之内,灯火摇曳。
楚白抬起头,迎着沈玄策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吐出了八个字:
“天地灵机……终究有限。”
沈玄策听闻楚白那八字回答,眼中赞赏之色愈浓,缓缓点头认可。
“不错。”
“天地灵机终有限度,譬如这杯中之水,一人饮可解渴,万人饮则见底。”
沈玄策指了指案几上的茶盏,语气肃穆:“故而我大周设立道院,清查户籍,节制天下修士,授箓方可修行。
非是朝廷吝啬,实乃不得不为。若人人皆如野草般肆意疯长,不知敬畏,不懂反哺,这天下……恐早就乱了套,步了那青冥界的后尘。”
说到此处,他深深看了楚白一眼,显然是在点拨他之前吞噬一界的行为。
随即,沈玄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与无奈:“如今天考已定,虽然最终榜单还需几日流程。
但沈某可以断言,凭你那挽狂澜于既倒的手段,这‘青州第一’的魁首之位,已是你囊中之物。”
“这是泼天的荣耀,也是我大垣府百年未有的高光时刻。”
“可是……”
沈玄策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叹息,“功是功,过是过。无箓筑基一事,触犯的是大周修行的根本法度,绝不是靠‘第一名’的名头就能简单相抵的。”
“若是今日因为你天资绝世便网开一面,那日后若是再有惊才绝艳之辈效仿,视律法如无物,这口子一旦开了,往后影响颇深,国将不国啊。”
楚白神色平静,并未因这番话而露出半分惊惶。
他很清楚,规则就是规则。
“既是法度在此,在下认罚。”
楚白挺直腰杆,目光直视沈玄策,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只是不知……沈大人与朝廷法度,是否要取我性命?”
在大周律法之下,野修虽然也是过街老鼠,但多指那些作奸犯科、或者修炼邪术之辈。对于寻常安分守己的练气野修,官府往往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乱子,甚至懒得去管。
但筑基不同。
这不仅仅是力量层次的跨越,更关乎晋升之法。
就像昔日楚白剿灭的那个野修组织“真灵会”,张成在得知对方首领疑似掌握筑基秘法后,态度立刻从清剿变成了高度重视。
无他,筑基之法乃是战略资源,更是朝廷垄断力量的关键。
一个掌握了独立筑基渠道的人,在上位者眼中,比一百个练气暴徒都要危险。
听到取性命三字,沈玄策却是不由得失笑摇头。
“何必如此?你啊,把我想得太狭隘,也把大周想得太无情了。”
沈玄策站起身,负手而立:“我大垣府好不容易出了个力压青州三十六府的绝世麒麟儿,若是转头就把你推上斩妖台,那我沈玄策岂不是成了自断臂膀的蠢人?这等风光,我大垣府还得要呢。”
听到这话,楚白心中大定。
只要不用死,剩下的便都是利益交换罢了。
“你放心。”
沈玄策语气稍缓,透出一股拉拢之意,“此事虽难办,但并非死局。功德司在评判时,我会尽量为你美言几句,陈述当时的绝境,将此定性为‘事急从权’。”
说到这里,沈玄策眉头微皱,似乎想到了什么棘手之处:
“只是……有一桩变数。”
“贺温言贺司主那边,对此事的态度却是难以捉摸。你那一吸,毁的可是一处原本能细水长流的灵境。对于司天监而言,这是一笔巨大的亏空。”
楚白心中一动。
那位紫府真人喜怒不形于色,之前在大殿上虽然并未当场发作,但最后那句话,却也是留足了悬念。
若这位大人物心中记恨,在功德司的评判书上稍微歪一歪笔锋,自己这“功过相抵”怕是就要变成“功不抵过”了。
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楚白看着眼前这位明显起了惜才之心、甚至不惜主动示好的沈大人,心中了然。无论如何,这大垣府的态度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既如此,那便多谢沈大人回护了。”
楚白拱手一礼,神色郑重。
“且先修整几日吧。”沈玄策摆了摆手,撤去禁制,转身向外走去。
.......
这几日时间,策试司内可谓是人声鼎沸,车马如龙。
随着天考结束,万名考生归流,庞大的成绩统计、名次排定以及各方势力的博弈,让整个策试司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连门口的石狮子恨不得都得擦上三遍。
倒是处于风暴中心的楚白,成了这大垣府里唯一的闲人。
被勒令在静室休整的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是一心打磨刚刚铸就的【周天轮】道基,将那日吞噬的海量资粮一点点彻底消化,化作自身的底蕴。
这一日,静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一名身着青衣的小吏躬身入内,神态恭敬异常,低声道:
“楚大人,时辰到了。”
楚白缓缓收功,眼底五色神光一闪而逝。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并未多问,只是心中暗自思量:
“时辰到了?是关于那无箓筑基的审判结果出来了?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