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那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瞥了楚白一眼,见是个年纪轻轻的白面书生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又转头看向施柔:“哼,也就是你嘴甜。来者是客,这位道友可曾言及所需何种法宝?以何为主材?”
楚白也不废话。
他神色平静,直接走上前去,大袖一挥。
上百粒晶莹剔透、沉凝厚重的星辰砂,如同一条璀璨的银色瀑布,倾泻在特制的黑金铸造台上。
刹那间,一股奇异的重力场在台上扩散开来。银光闪烁间,仿佛在这燥热的地火室中铺开了一角清冷的夜空。
尤其是其中那些经过海底高压沉淀的,更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金铁肃杀之气。
原本漫不经心、正准备赶人的铁手,在看到这堆材料的瞬间,眼珠子猛地一定,随后整个人像是被弹簧弹起一般,瞬间冲到了铸造台前。
“好纯的星辰砂!还有伴生的星核粒!”
铁手那双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抚过那一粒粒灵砂,眼神中再无半点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狂热:“不仅纯度极高,而且……这股子寒气与水韵,是在深海里泡了至少千年以上的老货!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他猛地抬头,看向楚白的目光已经变了:“倒是个识货的,更是个好运道的!这般成色的主材,足以炼制上品甚至极品法宝的胚子了!”
“此星辰砂,乃是金系灵材中的极品,硬度高,且自带破法属性,可炼制的法宝种类倒是不少。攻伐、防御、困敌皆可。”
铁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恢复了专业姿态:“道友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楚白迎着铁手狂热的目光,平静道:“楚某此去极北,尚缺一道攻伐之物。铁老经验丰富,可有建议?”
“攻伐……”
铁手摸了摸扎手的胡茬,沉吟道:“这便得看你平日所用为何了。”
“若你主修金系道基,性格刚猛,将其炼作刀、枪、剑、戟这等兵刃,再配以金系术法,最为锋锐,无坚不摧。”
“若是自身不擅金法,只是借法宝之力,则可炼成钟、鼎、印、蟠。此类重器,不求锋利,但求势大力沉,催动起来便可镇压伤敌,胜在稳健。”
说到这里,铁手忽然一愣。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堆星辰砂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台面上敲击着,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
“不对……等等。”
铁手眉头紧锁,似乎抓住了一闪而过的灵光:“这星辰砂虽是金行,但它在乱魔礁的深海寒煞中封存了万载……金生水,水养金。它早已不是死物,而是沾染了水行灵韵的‘活金’。”
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若是将其炼死成刀剑或大印,反倒是落了下乘,浪费了这万载水韵的造化!”
“还是需顾及你自身情况。”
铁手盯着楚白,语气急促道,“若你修有水法,便可考虑不定型,而是将其炼就一枚——【金胎】。”
“金胎?”楚白微微一怔。
“不错!平日里以你的水行灵力蕴养,将其藏于丹田或水脉之中。它遇水则柔,遇金则刚,千变万化!”
铁手越说越兴奋,“如此一来,它自成法宝,不仅能随你心意变化,更能随着你的温养而不断成长!”
听闻此话,楚白心中虽是一动,但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拱手道:“楚某确修有水法。但实不相瞒,在下对这炼器一事确是不通。听您这意思,这‘金胎’似乎是个半成品?需要我日后慢慢蕴养才能成型?”
楚白此去极北,危机四伏,他需要的是到手即用的即战力。若是弄个半成品,还要花个三年五载去孵化,那黄花菜都凉了。
“半成品?”
听到这三个字,铁手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这书生,把老夫当什么人了?老夫岂有售卖半成品的道理!”
笑罢,铁手神色一肃,傲然道:
“你错了!炼成【金胎】之时,便是法宝大成之日!”
“所谓的‘金胎’,并非未完成的器胚,而是一种极为高深的无形之器!它出炉即是法宝的强度,只是没有固定的形态!”
铁手随手抓起一把星辰砂,用力一握,只见那些沙砾在他手中发出铮铮鸣响: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团拥有灵性的金精!”
“既然你修水法,平日里它便如水银般流淌,可化作护身铠甲,可化作分水细丝;而一旦你杀心起,注入灵力,它瞬间便能凝固成最锋利的矛、最厚重的盾!”
“星辰砂此物难得,金又生水,法宝自有灵!”
“而接下来的蕴养,并非是修补,而是让它更契合你的心意,待其蕴养而成,位格更高。”
楚白听得眼眸微亮。
随心所欲?
楚白如今筑基术法体系尚未定型,若是法宝称心变化,自然最好。
一旁的施柔见楚白意动,也是适时笑道:“此般‘化金为水,刚柔并济’的技法,乃是海光府独一份的绝活,非得是铁手大师这般浸淫炼器百年的宗师人物方可做到。
楚道友,今日你倒是好运,碰上铁老灵感爆发了。”
楚白不再犹豫,当即对着铁手深深一拜,郑重道:
“既如此,那便有劳铁老费心!楚某愿炼此【金胎】!”
既然敲定了炼制方向,接下来便是商议辅材的搭配。
铁手虽然脾气火爆,但谈及专业,却是细致入微:“星辰砂为主材,取其刚与重;既然要炼【金胎】,便需辅以极柔之物来中和。库房里应当还有些‘深海软银’与‘葵水菁英’,这两样东西必不可少。”
“此外,为了让这东西能完美承载你的灵力,还需要几枚水系妖丹做引子。”
铁手报出一连串名字,每一样都是价值不菲的灵材。
施柔在一旁飞快地心算了一番,随即看向楚白,笑吟吟道:“楚道友,那‘深海软银’与‘葵水菁英’皆是稀缺货,再加上道友此前预订的那剩下半盘星辰砂……零零总总加起来,给道友抹个零头,共计三千灵石。”
三千灵石。
这几乎是楚白目前身家的大半了,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一分钱一分货,只要东西好,灵石不是问题。”
楚白爽快地拍出储物袋,清点出三千灵石交付于施柔。
对于如今的他而言,将身外之物转化为实打实的战力,才是在这极北生存的根本。
交易既成,楚白又看向那正对着星辰砂两眼放光的铁手,恭敬问道:“材料已备齐,不知铁老这边的出手费用几何?楚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明示。”
请一位炼器宗师出手,哪怕只是炼制法器,费用往往也是天价,甚至不比材料费便宜多少。
谁知铁手闻言,却是不耐烦地挥了挥蒲扇般的大手:“谈钱俗气!材料既是从阁里买的,这单生意便算是我天运阁的内部单子。”
“只要这【金胎】能成,让老夫过过手瘾,验证一番那构想,便是最好的报酬!工费便免了。”
施柔掩唇一笑,对着楚白眨了眨眼,示意他赶紧应下。
楚白闻言,心中大定,对着这位性情中人的大师肃然起敬,当即深吸一口气,拱手一礼,郑重道:
“那便有劳大师了!”
话音未落,铁手已经完全进入了那种狂热的状态,根本没空理会他的客套。
“起!”
只见他低吼一声,单手掐诀,猛地一拍那赤红炉鼎。
地火室内的温度瞬间暴涨数倍,那连接地脉的火口喷出一股暗红色的岩浆火柱,瞬间吞没了巨大的铸造台。
铁手一把抄起那柄比人还高的巨型玄铁锤,肌肉贲张,仿佛一尊浴火的魔神。
叮!当!
沉闷而富有韵律的敲击声,如同战场上的战鼓,开始在这密闭的空间内回荡。
见此情形,施柔苦笑一声,不敢再做停留,连忙撑起护体灵光,带着楚白悄然退出了地火室。
随着那扇刻满隔绝符文的石门缓缓合拢,将那足以熔金化铁的热浪与震耳欲聋的打铁声隔绝在内,两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楚道友,看来铁老这次是真动了心了。”
站在清凉的后院回廊中,施柔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感叹道:“妾身已有许久未见他老人家如此急切地开炉了。那【金胎】的构想他琢磨了数年,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材料,今日道友这也算是成全了他。”
她转过头,对着楚白盈盈一礼:
“既然铁老承诺了,那这事儿便算是稳了。三日之后,道友只管来取宝便是。届时,必给道友一个惊喜。”
.......
走出天运阁那扇隔绝阵法的大门,微凉的北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楚白身上沾染的地火燥意。
一直守候在阁楼外回廊处的夏幸,见楚白身影出现,神色从容,便知此行定是顺遂,当即快步迎了上来。
“楚兄,此番如何?”
夏幸目光在楚白身上略一打量,见其两手空空,原本鼓囊的储物袋似乎也瘪下去不少,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定局后的舒展,不由好奇问道。
“运气尚可。”
楚白微微一笑,并未详说那惊心动魄的鉴宝过程,只是轻描淡写道:“侥幸在库房中又开出两块废料,凑足了星辰砂的份额。恰逢那位铁手大师就在阁中,施阁主便做个了顺水人情,将这些材料交由大师出手,炼就一道法宝。”
“竟是铁手大师亲自接单?!”
夏幸闻言,脸上露出了比刚才听说楚白开出星碎砂时还要惊讶的神色。
他瞪大眼睛,啧啧称奇道:“楚兄,你这福运当真是挡都挡不住。
你有所不知,这位铁手大师虽挂名在天运阁,但他还有一个身份,乃是咱们海光府军器监的供奉,是有官方正职在身的!”
夏幸压低了声音,解释道:“平日里,无论是监海司的破冰灵舟所用法宝,还是城卫军统领的制式法宝,只要是高阶货色,皆需经过他手。
各司的订单如同雪片般飞来,可谓是络绎不绝。寻常人想求他打一把飞剑,排队都得排到明年去。”
“今日他竟能直接为你开炉……”夏幸竖起大拇指,“这面子,可是天大了。”
楚白闻言点头,心中也是稍稍诧异,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或是施柔为了拉拢自己,确实是下了血本,动用了不小的人情。
“如此一来,三日之后,楚兄便可得一重宝傍身了。”夏幸由衷地为好友感到高兴。
“借夏兄吉言。”
楚白点了点头,随即收敛心神,目光投向城内那条蜿蜒的河流方向,脚下的步伐也重新变得沉稳而有韵律起来。
法宝虽好,终究是外物。自身的修行才是根本。
既然这三日需等待开炉,那便不能浪费。
“法宝之事已定,接下来,便该做正事了。”
楚白看向夏幸,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弧度:“关于那《游龙分水决》,尚需借助地利感悟。那条贯穿全城的‘暖水河’在何处?还请夏兄带路。”
“好说!那河就在前方不远,此时正是水汽最盛之时,正合修行!”
夏幸爽朗一笑,侧身引路。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喧嚣的玄冰坊,向着那条流淌着冷热交替之水的地下暗河支流走去。
随着步伐向东,周围的景色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原本那种甚至能冻裂法器的凛冽寒风,在走过几条街巷后,竟悄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湿润而温煦的暖意,仿佛是从严冬一步跨入了阳春三月。
“这海光府竟有如此河流,当真是夺天地之造化。”
楚白解去了体表那一层用于御寒的淡淡灵光,感受着拂面而来的微风,不由得啧啧称奇。
同一座城池之内,北边是滴水成冰的玄冰坊,此处却温暖如春。
这般极其割裂的气候分布,若是放在凡俗世界简直匪夷所思,唯有修仙界的伟力方能造就。
行出约莫数里,一阵哗啦啦的流水声传入耳际。
放眼望去,一条宽约三十丈的大河,正如一条升腾着白色雾气的巨龙,蜿蜒穿过密集的城区,奔流不息。
河面之上,白雾袅袅,那不是寒气,而是温热的水汽。
两岸并没有北方常见的枯枝败叶,反而是绿柳垂髫,生机盎然。
无数百姓依河而居,浣纱汲水,更有孩童在岸边嬉戏,全然不见极北之地的苦寒之色。
“此乃‘暖水河’。”
夏幸指着眼前这条大河,语气中带着几分身为本地人的自豪:
“此河并非天成,而是海光府第一任府主,集合数位真人之力,硬生生打通了地底千丈,引地火伴生之暖泉,与那冻海支流汇聚而成。”
“它贯穿全城,四季不冻,且流淌不息。正是有了这条河散发的热量,配合护城大阵,才护住了这城中百万凡俗百姓,免受极北寒煞侵蚀。”
楚白站在岸边,看着那奔流的河水,只觉一股浩大的生机扑面而来。这哪里是一条河,分明是这座雄城的命脉血管。
“地火与寒泉交汇,冷热激荡……”
楚白低头看着河水,若有所思。
“楚兄果然敏锐。”
夏幸见状,压低声音,开始传授《游龙分水决》的关窍:
“这便是我带你来此的原因。修炼我夏家这道秘术,最忌讳在死水中闭门造车。需得在活水,且是这种冷热灵机交织的水中感悟,方能事半功倍。”
说到这里,夏幸神色郑重,口述了几句玉简中未曾记载的心得:
“诀窍在于一个‘融’字。莫要想着去对抗水压,而是要想象自己就是一滴水。将灵力化作鳞片贴附肌肤,去感知水流的每一次细微律动……”
“当楚兄能在这暖水河中,仅凭肉身之力,便如游鱼般借力打力,顺流逆流皆在一念之间时,这‘分水鳞光’便算是大成了。”
楚白听得认真,频频点头,将这些要点一一记在心头。
一番指点过后,夏幸看了一眼天色,腰间的传讯玉牌也适时亮起微光。
“楚兄,监海司那边催得紧,我得先去应个卯,处理些公务。”
夏幸歉意地拱了拱手:“这几日你且沿河修行,若遇到什么麻烦,或者有什么缺漏,随时传讯于我。”
“正事要紧,夏兄请便。”
楚白回礼道:“今日多谢夏兄奔波,改日定当畅饮。”
待夏幸化作一道流光匆匆离去,楚白并未急着入水。
他独自一人负手立于柳岸长堤之上,看着那滔滔河水。
胸膛内的金色枷锁依旧沉重,但他此刻的心境却异常宁静。
“既要行路,也要修行。”
楚白心念一动,并未下水游泳,而是依然迈着那如同丈量大地般的步伐,沿着河岸缓缓前行。
只是这一次,他的一缕缕神念与灵力,悄然探入了那滚滚河水之中,随着波涛起伏,开始尝试着捕捉其中律动。
虽是寒冬腊月,但因这河中地火暖流的蒸腾,两岸草木竟是一片葱郁。
楚白负手而行,看似是在欣赏沿途风景,实则每一步落下,都暗合着河水奔流的节律。
若是换作常人,在这般重压下修炼新术,定是事倍功半,甚至有走火入魔之虞。
但楚白不同。
“虽是秘术,但一路上我已尝试数次,倒也积累了些经验。”
“再以地利之势,应能迅速将其提升至可堪一用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