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光府地下的寒意,确比地面更甚三分。
天运阁的地下冰库乃是依循一条地底微型寒脉挖掘而成,四壁皆是万年不化的坚冰,每隔十步便镶嵌着一颗散发着幽蓝冷光的夜明珠。
幽光映照在冰壁之上,折射出森森鬼气,将这偌大的地下空间映照得如同幽冥鬼蜮。
“楚道友,此处便是这批‘乱魔礁’玄冰的暂存之地了。”
施柔走在前方,腰间一枚暖玉佩环散发着柔和的橘红光晕,将那逼人的寒气挡在三尺之外。
行至甬道尽头,一扇厚重无比、刻满封禁律令的玄铁大门拦住了去路。
门前,一名身着灰袍、面容枯瘦的中年男子正盘膝而坐,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正在核对。
见施柔到来,那男子缓缓起身,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阁主。”
“刘主管。”施柔微微颔首,随即侧身介绍道,“这位是楚白楚道友,今日特来助我查验这批乱魔礁的废料。”
“楚白?”
刘主管目光如鹰隼般在楚白身上刮过,随后眉头微皱,看向施柔:“阁主,这库房重地,按规矩外人不得入内。且这批货乃是三家共有,虽不是什么宝料,但若要外人插手,手续上……”
“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施柔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这位楚道友眼力超群,方才在坊市中连开两块星辰重宝。此时请他来,也是为了挽回我天运阁的损失。”
“连开两块星辰宝?”
刘主管那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随即变成了某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圆珠,灵力注入,圆珠顿时悬浮半空,洒下一片记录灵光。
“既然是阁主担保,此人眼力定然不凡,我天运阁此番或许又能添不少利润了。”
刘主管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手中却是不停,将这场景一一录入:“不过话说在前头,亲兄弟明算账。我需以此‘留影珠’记录全程,无论开出何物,皆需入册备案,免得日后几位家主查账时说不清。”
天运阁虽是施家主导,但毕竟是数个家族共同开设的产业。
账目、仓管、生意,权责分明,哪怕是阁主也不能一言堂。
“理当如此。”楚白神色坦然,并不介意被监视。
报备之后,施柔不再多言,素手翻飞,打出一道繁复的法诀印在玄铁大门之上。
沉重的石门伴随着机括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几乎是门缝开启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煞狂潮,如同积蓄已久的洪峰,瞬间喷涌而出!
那寒气之烈,竟让空气中发出了冻结声。
若是寻常练气修士在此,怕是瞬间就要被这股寒煞冻僵了经脉,伤及根基。
刘主管下意识地撑开护体灵光,施柔也催动了腰间暖玉。
但楚白只是站在原地,青衫微动。
体内那经过《庚金铸身法》与龙血强化的气血,如同炽热的洪炉轰然运转。
那足以冻裂金石的寒煞扑到他身前三尺,便如积雪遇骄阳,发出嗤嗤的声响,瞬间消融殆尽,根本无法近身分毫。
“好深厚的肉身底蕴。”
施柔美目中闪过一丝异彩。
这般纯粹靠肉身气血硬抗寒煞,且面不改色,即便是筑基体修也少有人能做到这般举重若轻。
“这里一共堆放着三百二十四块玄冰,皆是妾身用【审金矶】筛选过三遍之后的‘废料’,正待几日后摆出清仓。道友请便。”
楚白迈步走入库房。
入目所及,是一座座由形状各异的玄冰堆砌而成的小山。
这些玄冰大多色泽晦暗,有的布满如蛛网般的裂纹,有的表面坑坑洼洼如同癞蛤蟆皮,甚至还有不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深海腥臭味。
相比于外面广场上那些光鲜亮丽的货色,这些简直就是垃圾堆里的残次品。
“乱魔礁洋流复杂,常年有海底火山喷发与煞气旋涡交织,故而产出的玄冰最是古怪,往往煞气入骨,金石难存。”
施柔在一旁轻声解释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妾身曾几次出手,皆是看走了眼。道友若能有所获,那是道友的本事,也是这批货的造化。”
楚白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他并未急着动手翻找,而是走到库房中央,闭上双眼,调整呼吸。
丹田之内,那轮五彩斑斓的【周天轮】开始缓缓旋转。
金、木、水、火、土。
五行流转,生生不息,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在丹田内化作一道绚烂的残影。
“起。”
楚白心中默念。
一缕缕无形的五行气机,顺着他的脚底蔓延开来。
它们不似神念那般霸道地强行穿透,而是如同水银泻地,又如一张细密的蛛网,顺着地面的冰层纹理,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座库房,向着那一座座冰山渗透而去。
既然神念会被寒煞反弹,那便不以神念为主。
他要做的,是越过表层的寒煞,去倾听被包裹在核心深处,那一丝丝极其微弱的“五行律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库房内死寂一片,只有夜明珠发出的幽冷光芒,和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一刻钟……
两刻钟……
楚白依旧一动不动,如同老僧入定。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的额头渐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微微有些苍白。
这般大范围、高精度的五行探查,对于刚筑基不久、且还要时刻抵抗寒煞侵蚀的他而言,精气神的消耗是极大的。
施柔站在一旁,虽未出声催促,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眼中的期待之色也逐渐淡去,眉宇间染上了一丝疑虑。
莫非……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之前那两块,当真只是运气爆棚?
一旁的刘主管则是倚靠在门边,手中把玩着那枚留影珠,看着楚白那仿佛睡着了般的模样,倒是没有多言。
“看来……确实是我想多了。”
施柔看着那一动不动的背影,心中暗叹一声。
这批“乱魔礁”的货若是真那么容易捡漏,天运阁重金供养的那群鉴宝师也就该集体跳海谢罪了。
或许,方才在广场上的那两刀,真的只是这位年轻仙官气运逆天,昙花一现罢了。
就在她准备开口,给楚白一个台阶下,劝他放弃时,一直如雕塑般伫立的楚白,忽然动了。
没有丝毫犹豫,他身形一闪,并未走向那些堆积在显眼处、看似还有些灵韵残留的巨型玄冰,而是径直来到了库房最深处、也是阴影最重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放着十几块被挤压变形、外皮呈现出一种如枯叶般焦黄色的丑陋冰块。
因为卖相实在太差,甚至被之前的搬运工随意扔在了墙角。
楚白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悬停在一块只有脸盆大小、表面布满龟裂纹路,好似一块破裂龟甲的玄冰上方。
在他的五行感知中,这块冰内部死气沉沉,土行厚重而僵硬,仿佛就是一块毫无生机的顽石。
但在那死气的最深处,在那层层叠叠的重压之下,却有一丝极其微弱、却锋锐至极的“刺痛感”,正在与他体内的庚金之气遥相呼应。
“这种频率……”
楚白双目微眯。那是被深海重压极度压缩后的金行之力,且伴随着一种高频率的震颤——那是星辰特有的律动。
金精内敛,星芒暗藏。
“这一块。”
楚白手指一点,一道柔和的灵力打出,将那块龟裂玄冰摄入手中,放在一旁的托盘上。
紧接着,他又在旁边翻找片刻,推开两块废冰,从一堆碎冰渣干枯海草的冰块。
这块冰里,是一团被包裹在某种胶质中的星辰之力,虽然分散,但胜在量大。
“还有这一块。”
选定两块后,楚白缓缓收回了铺散开来的五行气机,长舒一口气,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施柔走上前,看着托盘里这两块简直可以说是丑陋的玄冰,有些讶异:“就开这两块?”
她环视四周:“这库房内废料尚多,道友既费了神,何不多开些?反正都是按照废料算的,便是误判了,也不损什么成本,多试几次几率也大些。”
“不必了。”
楚白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剩下的或许还有些零碎的小玩意儿,但价值太低,气息驳杂,不值得耗费心神去解。这满库三百冰,唯有这两块,值得一试。”
见他如此自信,施柔也是果决之人,不再多劝。
她立刻招手,唤来早已候在门外、手持法器的专职解石师父。
这一次,没有围观的群众,没有起哄的喧嚣,只有最纯粹的利益分割与实力的验证。
就连负责记录的刘主管,此刻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手中的留影珠光芒更盛了几分。
“切。”
随着施柔一声令下,解石刀带着红光落下。
咔嚓。
那块布满龟裂的“龟甲冰”率先裂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刚才在广场上那般直冲斗牛的光柱。刘主管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刚想说什么,却突然愣住了。
随着外层焦黄的冰皮剥落,一团松散的、如同水银般沉重的银色沙砾,顺着切口缓缓滑落,堆积在下方的玉盘之中。
这沙砾虽然光芒内敛,甚至有些暗沉,不如之前广场上那般耀眼夺目。
但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到了极致,落在玉盘上竟发出“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之声,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凝厚重气息。
“这是……”
施柔眼睛猛地一亮,顾不得寒凉,随即上前抓起一把。那沙砾在她指尖流淌,竟有一种压手的沉重感。
她仔细端详片刻,随即发出一声惊叹:“不对!这不是普通的新砂……这是星辰砂在海底高压下,沉淀千年、去芜存菁后的老砂!”
“虽然灵性内敛,不显山露水,但纯度极高,硬度更是惊人!这比那种光芒万丈的新砂,更适合作为主材炼器。’!”
紧接着,解石师父手中的刀再次落下。
第二块朽木般的玄冰也被切开。
这一次,里面流淌出的是一团粘稠如胶质的半透明物质,而在那物质中间,悬浮着密密麻麻、宛如繁星般的星辰砂。
虽不如第一块那般精纯,但胜在数量庞大。
两块冰解完,经过刘主管的专业称量与估价。
“阁主,这批星辰砂,按照目前的市价,足以卖出四千灵石的高价!若是遇到急需的修士,溢价两成也是有的。”刘主管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四千灵石!
施柔看着那两盘银光闪闪的灵砂,心中飞快盘算。
按照约定五五分账,天运阁能分得两千灵石。
虽然比不上独吞,但这可是从“废料”里捡回来的两千灵石,纯利润!
更重要的是……
施柔看向楚白的目光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还有运气成分,那此刻在这阴暗的库房中,精准地从三百块废料里揪出唯二的两块重宝,这已经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
这是实打实的神通!
“楚道友,好手段!妾身这次是真的服了。”
施柔当即抚掌而笑,没有丝毫犹豫,素手轻挥,直接将其中一盘成色最好的推到楚白面前。
“愿赌服输,这一半归道友。”
楚白看着面前那盘价值两千灵石的珍贵灵材,并未急着收取,而是目光在另一盘灵砂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微微摇了摇头。
“施阁主,这剩下的一半,楚某也想预订。”
楚白沉声道。
“哦?”施柔一愣,有些不解,“道友这是……”
“楚某之前便说过,欲以此物炼就一件法宝雏形。法宝之道,在于精纯与厚重。之前广场上所得虽多,但加上这盘老砂,若想铸就上品,恐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楚白指了指施柔面前的那一半:“若是不够,还得去市面上搜集,费时费力且品质难保。既然这里有现成的,还需阁主给我留着,以防届时不够,我便按市价从阁主手中购入。”
原来是为了求稳。
施柔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若是楚白直接拿钱走人,那这生意便是一锤子买卖。
但他既然还要预订剩下的一半,还要在天运阁炼器,那双方的关系便算是彻底绑在了一起。
“这个好说!”
施柔豪爽地一挥袖,直接示意刘主管将那一半也封存起来,并在上面打上了楚白的专属印记。
“既是楚道友要炼宝,妾身岂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这星辰砂,我便替道友先收着。
在道友法宝炼成之前,这一半灵砂,我天运阁绝不出手,哪怕别人出双倍价格,我也给道友留着!”
“多谢阁主。”楚白拱手致谢。
“除此之外……”施柔眼中精光一闪,趁热打铁道,“道友既然材料已备齐,那炼器之事宜早不宜迟。我这就传讯给‘铁手’大师,请他出关!”
半个时辰后。
天运阁后院,地火室。
穿过一道刻满隔热符文的石门,一股滚烫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连空气都仿佛被点燃,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口烧红的炭火。
这里连接着海光府地底的一条微型火脉,燥热程度与前院那阴森彻骨的冰库形成了两个极端的反差。
一名赤裸着上身、肌肉如岩石般块块隆起、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正盘坐在一座高达三丈的赤红炉鼎前。
他手中拎着一柄足以将普通人砸成肉泥的巨型铁锤,正神色不耐地盯着刚刚走进来的施柔和楚白。
此人便是天运阁首席炼器师,海光府炼器一道的执牛耳者——“铁手”大师。
“施丫头,老子不是说了吗?这几天正是感悟的关键期,没事别来烦我!”
铁手嗓门如雷,震得地火室嗡嗡作响,连炉中的火苗都跟着颤了颤。
“铁老别急。”
施柔显然早已习惯了他这爆炭般的脾气,也不着恼,只是侧身微微让步,将身后的楚白显露出来,温声道:“妾身自然不敢打扰您老清修。
只是这位楚道友有一笔真正的大生意,想请您老出手。那材料极其特殊,我想着整个海光府,除了您那一双铁手,也没人能拿捏得住了。”
“大生意?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