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这块怎么卖?”
楚白指尖轻点那块布满黑斑的丑陋冰块,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在路边随手挑了个烂西瓜。
那掌柜正忙着给旁边一位豪掷千金的主顾赔笑脸,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也没看来人是谁,只是顺着手指的方向随意扫了一眼,便漫不经心地哼道:
“那是煞斑冰。寒煞入体太深,坏了冰质,里头的东西早就被腐蚀烂了,废料一块。客官若是想要,二十灵石拿走,也算是帮我清个库存。”
二十灵石,对于那些摆在玉台上的精品而言,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楚白微微颔首,正欲从储物袋中取出灵石结账。
“慢着!”
就在此时,一道略带几分戏谑与高傲的声音从斜刺里插了进来,打断了楚白的动作。
“这位穿官袍的朋友,看着面生啊,外地来的吧?”
人群自动分开,只见一名身着褐色锦袍、手中盘着两枚油光锃亮铁胆的中年修士,踱着方步走了过来。
此人留着两撇八字胡,眼神锐利精明,一看便是在这玄冰坊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
他先是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楚白,随即目光落在那块黑斑冰上,夸张地摇了摇头,啧啧有声:
“这玄冰坊有句行话:‘黑斑入骨,神仙难救’。这种煞斑冰,乃是被深海秽气侵蚀过的,不仅卖相极差,里面更是早就被寒煞腐蚀空了。莫说二十灵石,就是二两银子也不值当。”
说到这里,他看向楚白,嘴角勾起一抹的弧度:
“看来这位大人的眼力,还需多练练啊。这般明显的废料也当宝,若是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话我海光府宰生客。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就在围观的修士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不少人看向中年修士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敬畏。
“是‘金眼’荣容!听说他这个月手气极旺,已经连开出三块宝冰了,其中还有一块是极为罕见的‘暖玉髓’!”
“这外地修士怕是要吃瘪了。虽然身负官身,但这赌冰一行,看的可是眼力与经验,不是官威。”
“荣容肯开口指点,算是这小子的造化,省得这二十灵石打了水漂。”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荣容脸上的得色更浓了几分。
一旁的夏幸却是眉头微皱,他虽然也觉得那块冰不怎么样,但既然楚白看上了,那便买了就是,何须旁人多嘴?
“荣道友。”
夏幸上前半步,淡淡道:“不过区区二十灵石,楚兄既有兴致,那便买来听个响,无妨一试。”
见到夏幸出面,荣容脸上的傲气顿时收敛了几分。
他自然认得这位监海司的新贵副使,当即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客气了不少,但仍旧带着几分坚持:
“原来是夏副使在此,失敬失敬。在下只是好心提醒,免得让人说我们海光府欺生,落个不好名头。
毕竟这二十灵石虽少,但扔进水里好歹还能看见个波纹,扔在这废料上,那是真的一点响动都没有。”
说着,他看向楚白,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是夏副使的朋友,荣某今日便破个例,愿为这位道友掌掌眼。这废料区虽乱,但若是细心,未必不能挑出个勉强能回本的。如何?”
楚白神色平静地瞥了这荣容一眼。
练气后期修为,气息沉稳驳杂,一看便是常年混迹于坊市、依靠眼力和手段谋生的散修老手。
这种人,通常并非哪家商行请来的托,而是真正有些本事的行家。
他此时出言,或许真的只是为了在夏幸面前卖个好,顺便显摆一下自己的眼力。
若是一般人,遇到行家指点,怕是早就顺坡下驴了。
但可惜。
楚白的手指并未离开那块黑斑冰,反而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粗糙的表皮。
他的【周天轮】在体内疯狂示警,那股被封锁在晦暗黑斑之下的金行锋锐与星辰律动,是如此的清晰与诱人。
这块冰里的东西,他是志在必得。
“多谢荣道友美意。”
楚白看着荣容,语气温和却并未退让:“不过,楚某这人有个怪癖。买东西,向来只买眼缘,不问贵贱。这块冰虽丑,但我看着顺眼。”
说罢,他不再理会荣容那一脸不可理喻的表情,直接将二十枚灵石拍在柜台上。
“掌柜的,包起来。现场解。”
楚白没有多言,手腕一翻,二十枚中品灵石划过一道抛物线,稳稳落在掌柜面前的柜台上。
“开吧。”
“好嘞!”
掌柜收了钱,虽觉这生意做得无趣,但职业素养还在,立马招来驻守此处的专业解冰师。
那解冰师赤膊上阵,手持一柄赤红色的锯齿短刀,刀身流转着灼热的火灵力,以此克制玄冰寒气。
他熟练地将刀架在那块丑陋不堪的黑斑冰上,抬头问道:
“客官,怎么切?是先擦皮,还是从纹路处开窗?”
这种废料冰,若是想保全里面可能存在的微弱灵性,通常都是一点点擦皮,生怕一刀下去把那点可怜的边角料给切坏了。
“不必那么麻烦。”
楚白神色淡然,手指在冰块中央虚画一线,言简意赅道:“直接从中间,一刀两断。”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传来一阵哄笑声。
“一刀两断?这外乡人真是个棒槌!”
荣容也是摇了摇头,这般粗暴的手法,乃是外行中的外行。
解冰师耸了耸肩,既然主顾都不心疼,他自然乐得省事。
“得罪了!”
赤红短刀猛地发力,带着火行灵力,如同热刀切黄油,瞬间划过坚硬的冰层。
白雾蒸腾,冰屑飞溅。
然而,就在刀锋切开冰块核心,即将触底的那一刹那。
一股璀璨至极、宛如银河倾泻般的星辉,毫无征兆地从那赤红的刀口处喷涌而出!
原本因处于角落而显得有些昏暗的场地,瞬间被映照得一片银白,仿佛有人在此地凭空截取了一段夜空。
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荣容手中的铁胆差点拿捏不住,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裂开的冰面。
“这……这光芒是?!”
随着冰层完全剥离,只见那一堆黑色的煞气残渣之中,并没有什么完整的矿石,而是静静躺着一捧细碎如沙、却散发着浓郁星辰之力的银色砂砾。
它们并没有随着冰块的碎裂而散落,反而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聚拢在空气中缓缓沉浮,每一粒沙都闪烁着星芒,宛如一片缩小的星空。
“天哪!是星碎砂!!”
一名识货的老修士猛地扑到警戒线前,胡子颤抖着惊呼出声:“这可是接引星辰之力、炼制本命法宝的极品辅材!更是布置高阶聚星阵必不可少的阵基之物!
通常指甲盖大小的一点便价值连城,这……这足足有一捧!少说也值上千灵石!!”
全场瞬间哗然,声浪几乎要掀翻顶棚。
二十灵石买入,一刀下去,翻了五十倍不止!
无数道羡慕、嫉妒、敬畏,乃至贪婪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那个自始至终神色平静的青衫身影上。
“星碎砂……”
荣容使劲揉了揉眼,满是诧异与不可置信。
“这黑斑冰乃是极阴极秽之物,最是污人灵气,怎么可能孕育出如此纯净的星辰之物?”
他混迹坊市多年,能不破产自然是有其一套极为老辣的经验在的。
在他的认知里,煞气入体,金石俱焚,这根本不合常理。
但这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那璀璨的星光刺得他脸皮发烫。
刚才自己还信誓旦旦地说“神仙难救”,转眼人家就开出了宝贝。
这脸打得,啪啪作响。
此时,若是承认自己眼力不行,那“金眼荣容”的招牌怕是要砸;若是承认对方眼力高超,那岂不是显得自己更是个笑话?
心思电转间,荣容脸上迅速堆起一抹僵硬的笑容,赶忙开口相贺,声音提高了八度:
“夏大人这位朋友,好惊天的气运啊!”
“正所谓物极必反,否极泰来!这黑斑冰积聚到了极致,反而孕育出了一丝纯阳星力。这种万中无一的异变都能被阁下撞上,这等福泽,荣某佩服,佩服!”
他刻意将重点咬在“气运”二字上。
此事归咎于气运倒好,若是对方真是凭手段看出来的,那可就更把他比下去了。
这掌眼开出好物来,还能收收好处,也是一道生计,若是被人抢了饭碗,以后还怎么混?
“不错,确是好运道。”
夏幸虽然也惊讶,但他深知楚白的神异,此刻也是顺着荣容的话头,笑着开口道:“楚兄自有福泽在身,看来这极北之地,确实是楚兄的福地。”
见夏幸也这般说,荣容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暗自松了口气。
若只是运道好,那还好说。
除此之外,荣容心中其实还闪过另一种阴暗的猜测:
“这位道友难不成是天运阁请来的新面孔?故意挑个废料开出重宝,好刺激那些穷鬼散修去买废冰?”
这般手段,坊市里屡见不鲜。
但他随即看了一眼那身穿官袍、气度不凡的夏幸,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既然是监海司夏副使亲自带来的人,应当不至于自降身价来做这种‘托儿’……”
想到这里,荣容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心中却是暗自告诫自己:今日出门没看黄历,这位爷有点邪门,还是少惹为妙。
楚白并未理会周围人的心思,他抬手取出一只玉瓶,法力微卷,将那捧漂浮的星碎砂尽数收入瓶中。
“这星碎砂,正合我用。”
第一笔,赚了。
楚白并未因众人的惊叹而停下脚步,反而像是来了兴致,转身又没入了那堆积如山的冰料区中。
这一次,他身后的尾巴可就壮观了。
不仅夏幸紧随其后,就连刚才还端着架子的荣容,此刻也像是被吸引住一般,寸步不离地跟在三步开外。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闲散修士更是呼啦啦围了一圈,形成了一个随楚白移动而移动的人形包围圈。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刚才一刀切出星空的外乡官爷,究竟是一时气运爆棚的天命之子,还是那昙花一现的“过路财神”。
“这块,那块,还有这块。”
楚白指指点点,接连选了三块卖相各异的玄冰。
接连三块都只能算是一般,勉强回本,原本紧张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荣容紧绷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手中的铁胆又开始转动,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他摸了摸两撇胡子,眼中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对着周围人低声道:
“我就说嘛,赌冰这一行,哪有常胜将军?方才那一刀,不过是把这一辈子的运气都透支了。这就是典型的新人运,一过劲儿,立马就被打回原形。”
周围的修士们也是纷纷点头,虽然有些失望没看到热闹,但心中那股嫉妒之火倒是平息了不少。
“看来是不行了。”
就在人群开始骚动,准备散去之时,楚白的脚步停在了一块位于中层区域、形状如狼牙般狰狞的灰白玄冰前。
这块冰体积不大,但棱角极为锋利,且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刺骨锐气,仿佛靠近它都会被割伤皮肤。
楚白的手指在距离冰面三寸处停住。
体内的【周天轮】中,那股早已平息的金气,此刻竟如同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欢鸣!
甚至比刚才那块黑斑冰还要强烈数倍!
“就是它了。”
楚白嘴角微勾,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甩出一百灵石给摊主。
荣容正准备转身离去,见状不由得脚步一顿,嗤笑道:“这块‘狼牙冰’煞气太重,乃是典型的凶相,里面多半是空的煞气囊。这位道友,还不收手,怕是要把刚才赚的都赔进去了。”
然而,话音未落。
那解石师手中的刀锋已然落下。
这一次,根本无需完全切开!
仅仅是刀锋刚刚嵌入冰层三寸,那原本坚硬无比的玄冰竟自行崩裂开来!
一声清脆的裂响之后,紧接着便是“轰”的一声!
一道比方才更加粗壮、更加耀眼的银色光柱,如井喷一般冲天而起,竟直接冲破了玄冰坊上空的聚寒迷雾,直冲斗牛!
“什么?!”
荣容手中的两枚铁胆“铛”的一声撞在一起,险些脱手飞出。他猛地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光柱中心。
只见那碎裂的狼牙冰中央,仿佛藏着一个微型的星云漩涡。
在那漩涡之中,不仅仅是细碎的星沙,更有数十颗米粒大小、晶莹剔透、如同微缩星辰般的晶体在缓缓旋转,彼此碰撞间发出清脆悦耳的风铃声。
星光璀璨,银辉满地!
这一次的数量,足足是刚才那块黑斑冰的两倍有余!而且品质更加纯净,颗粒更加饱满!
“又是星碎砂?!”
“我的天爷……这么多?!这一捧若是拿去炼器,足以将一件凡铁兵器直接升格为极品法器,甚至有望孕育出法宝器胚!!”
整个玄冰坊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瞬间爆发出了比之前强烈十倍的惊呼声。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那一双双瞳孔中倒映着璀璨的银光,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若说第一次是运气,那这第二次……还是翻倍,这该如何解释?
荣容张大了嘴巴,呆立当场,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两巴掌。
连续两次,且都是在这充满了不确定性的赌冰场上,精准地抓住了最为罕见的星辰属性宝物。
这真的是运气?
还是说……这位看似温和的年轻官爷,有着一双能洞穿九幽寒煞的神眼?!
掌柜的站在一旁,那张原本堆满职业假笑的脸此刻显得有些僵硬,额头上更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做他们这一行的,最怕的就是这种“砸场子”的高手。若是寻常赌客赢了一把,那是给坊市打广告;可若是像眼前这位爷一样,把把必中,那就是在割天运阁的肉了。
若是这批废料里真藏着一座金山也就罢了,偏偏这些东西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放了许久,被当成垃圾处理,如今却被人捡漏捡出了天价,这要是传到上面耳朵里,他这个掌柜的眼力怕是要被质疑到死。
但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规矩二字。
此刻周围围观的修士里三层外三层,气氛正热烈。
若是此刻因为客人手气太好就赶人,那“天运阁”百年积累的信誉怕是当场就要崩塌。
于是,掌柜的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滴血感,硬着头皮跟在楚白身侧,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里疯狂祈祷这位爷赶紧收了神通。
而一旁的荣容更是缩在人群后,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着楚白那随意的背影,眼神中再无半点轻视,只剩下深深的敬畏——连开两次星辰重宝,这若是运气,那也是逆天级的运气,更何况……万一是实力呢?
好在,楚白并未让掌柜的煎熬太久。
他又接连在那堆积如山的冰料中穿梭了片刻,手指拂过七八块玄冰,每一次五行感应探入,反馈回来的都是空空如也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