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玄冰既是出自乱魔礁同一矿脉,能夹带这些许星辰砂已是极小概率的地质变动所致。”
“倒是却确实没什么其他好东西了。”
剩下的,确实没什么油水了。
于是,在掌柜几乎要窒息的注视下,楚白缓缓收回了手,摇头道:
“这满场的煞气冲得厉害,看得楚某有些眼花了。看来今日的运道已尽,再赌下去怕是要吐出来。罢了,先行告退。”
这番话,听在掌柜耳中简直如同仙乐纶音。
“哎哟!客官您慢走!今日您这手气可是让我等开了眼了,欢迎下次再来!”
掌柜的长舒一口气,赶忙躬身相送,那态度比见亲爹还亲,恨不得立马把这尊大神送出坊门。
周围的看客们见正主收手,虽然意犹未尽,但也只能纷纷散去,或是三五成群地讨论着今日的奇闻。
楚白与夏幸对视一眼,嘴角微勾,转身向着人群稀疏处走去。
“楚兄,高啊。”
夏幸低声道,眼中满是佩服:“见好就收,不贪不燥。这下不仅赚了盆满钵满,还正好是所求之物。”
两人穿过热闹的主广场,刚行至一处僻静的回廊转角,正欲离开玄冰坊前往听涛坊打探消息。
忽然,一道青衣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二人前方,拦住了去路。
那是一名看似貌不惊人的青年小厮,但他那一双眸子却沉静如水,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好,竟隐隐有着练气后期的波动,显然绝非普通的跑堂下人。
楚白脚步微顿,神色不变。
夏幸则是眉头一挑,上前一步,挡在楚白身侧,沉声道:“何事?”
那小厮并没有半点恶意,反而恭恭敬敬地对着二人行了一礼,姿态摆得极低,声音温润:
“两位大人,请留步。”
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虚引的手势,目光落在楚白身上,却又不失礼数地带上了夏幸:
“我家阁主正在楼上雅间煮茶,听闻坊中出了位眼力通神的贵客,心生仰慕,故特命小人前来,想请两位大人上楼一叙。”
“眼力通神?”
楚白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在那垂首的小厮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似笑非笑地看向身旁的夏幸。
这可不是夸赞运气的客套话。
言及于此,对方显然是看出了些门道,意有所指。
毕竟,运气好可以说是有如神助,但“眼力”二字,便是在暗示楚白拥有某种看穿石皮的手段了。
在一个靠“运道”吃饭的赌场里,被人点破这一点,往往意味着麻烦。
感受到楚白的目光,夏幸略一沉吟,随即便明白了楚白的顾虑。
他身为地头蛇,对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自是门清。
“楚兄宽心。”
夏幸微微昂首,目光扫过四周那若隐若现的阵法波动,传音入密道:“这天运阁虽是海光府三大家族联手开设,财雄势大,但这毕竟是在海光府城之内,在巍巍大周法网的笼罩之下。”
他指了指自己腰间闪烁微光的青箓,语气中透着一股身为体制内官员的底气:
“你我皆是授得青箓的朝廷命官,尤其是楚兄你,乃是正七品的筑基仙官。”
“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城内对我们造次。若是动了我们,那便是挑衅大周威严,这后果,这三个家族谁也担不起。”
说到这里,夏幸轻笑一声,眼神中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傲气:
“况且,这赌冰一事,虽处于法理边缘,算是灰色行当,但越是这种行当,越讲究个‘规矩’。哪怕他们知道你是凭本事赢的,只要没当场抓到你作弊破坏玄冰,那这钱你就赢得理直气壮。”
“他们若敢黑吃黑,这天运阁百年的招牌,顷刻间便会烂在大街上。”
楚白闻言,微微颔首。
夏幸所言不差。这里不是无法无天的极北荒原,而是秩序井然的大周疆域。
而且,他如今已是筑基修为,身负【山神印】与庚金神骨,哪怕真有什么变故,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暴起发难,吃亏的也绝不会是他。
既然安全无虞,那见见这位阁主也无妨。说不定,还能从这掌控极北物资流通的地头蛇口中,探听到关于那种特殊星辰矿石的消息。
念及此处,楚白神色淡然,轻弹袖口,对着那一直躬身等候的小厮平静道:
“既然阁主盛情相邀,那我等便却之不恭了。”
“且去看个究竟吧。”
那小厮闻言,紧绷的身躯明显放松了几分,脸上露出一丝恭敬的笑容:“多谢大人赏光,两位这边请。”
说罢,他在前引路,带着二人穿过嘈杂的赌冰广场,向着天运阁后方那座高达九层的玉石主楼走去。
一入楼阁,外界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淡雅的檀香与悠扬的丝竹之声,与外面的狂热市侩宛如两个世界。
楚白负手而行,步履从容,随着小厮拾级而上,心中却是对接下来的会面多了几分期待。
跟随小厮迈入雅间,外界的喧嚣被一道隔音阵法彻底隔绝。
屋内陈设并不奢华,却透着一股雅致。
紫檀木桌上,一只玉壶正冒着袅袅热气,茶香中夹杂着淡淡的兰花幽香,令人闻之心神宁静。
然而,屋内那道并未刻意收敛的气息,却让空气微微凝滞。
“道友如此玄法在身,既来了我这小庙,何不通知一声?”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一道柔媚中带着几分慵懒,却又不失威严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
“若是早知贵客临门,妾身自当将灵石宝物双手奉上,结个善缘便是,何必劳烦道友亲自下场,去翻弄那些脏兮兮的废冰呢?”
这话听不出喜怒好坏,似是埋怨,又似调侃。
随着话音落下,一名身着淡紫色宫装的窈窕美妇人转出屏风,步摇轻颤,风姿绰约。
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亲自提起玉壶,为刚刚落座的二人斟上灵茶。
她目光流转,先是在夏幸身上一点,随即稳稳落在了楚白面上,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
“在下施柔,添为这天运阁主。这位道友看着倒是面生,海光府的筑基同道妾身多半认得,不知这位是……”她看向夏幸,“还请夏副使引荐一二。”
夏幸刚要开口,楚白却已神色平静地拱了拱手,主动道:
“在下楚白,自大垣府而来。施阁主客气了,只是楚某倒是不知,阁主方才所言‘玄法’为何?”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位美妇人虽然看似娇弱,但体内灵力如大江大河般深不可测,赫然也是一位筑基初期的大修,且根基极为扎实。
不过,对于所谓的玄法,楚白却是真的有些无奈。
他的【周天轮】乃是五行圆满之道,并非专门用来寻宝的瞳术或探查秘法。
能发现星碎砂,纯粹是因为他对五行气机的感应太过敏锐,再加上那星辰之力与庚金之气相生,这才有了反应。
但在外人看来,这显然就是某种极高明的鉴宝神通。
施柔闻言,掩唇轻笑一声,那双仿佛会说话的桃花眼中露出一丝“大家都是明白人”的戏谑:
“哦?道友这便是不实在了。”
她放下茶壶,身子微微前倾,一股淡淡的压迫感随之而来:
“在那数百块废料中,接连挑出两道藏有星辰异宝的‘死冰’,且刀刀精准,不差分毫。这若还要归咎于那是虚无缥缈的运道,道友莫不是将妾身当成了那坊市里听风就是雨的散修?”
说到这里,施柔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坦诚了几分:
“既是身负青箓的仙官同僚,妾身也不敢相瞒。我施家世代经营灵矿生意,妾身自幼承家中秘传【琳琅宝气】修炼,更是在筑基之时,以此气为引,铸就了道基【审金矶】。”
【审金矶】?
楚白眉头微微一挑,心中倒是有些讶然。
这道基的名头他曾有听闻过,乃是金行一系的旁序筑基。
此道基虽不善攻伐,但对金石灵矿的感应却敏锐到了极致,号称“石过留痕,金过留声”,乃是天生的鉴宝大师。
难怪这天运阁能做大,原来阁主本身就是一位顶级鉴定师。
施柔见楚白神色微动,便知他也识货,于是索性将话挑明了:
“有着这【审金矶】傍身,这坊市中每一批新到的玄冰,妾身都会亲自过目筛选一遍。
那些真正价值连城的重宝,早已入了库房。流出去的,多是妾身看不准,或是确认为废料的货色。”
这就等于直接大方承认了天运阁造假或者说“筛选”的事实。
但随即,施柔的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楚白:
“可即便如此,那块黑斑冰与狼牙冰,在妾身的【审金矶】感应下,也是死寂一片,毫无灵韵。那是被煞气彻底污染的废料。”
“但道友却能从这必死之局中,洞察到那深藏的一缕星辰生机。”
施柔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佩服,或许还有几分不甘:
“【审金矶】看不穿的,道友看穿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道友在金石一道上的造诣与玄法,远在妾身之上。”
楚白听罢,心中哑然失笑。
原来是这样。
对方这是误会了。
【审金矶】专修金行感应,对于被污秽煞气包裹的异种金属或许会被干扰。
但楚白的【周天轮】五行流转,生生不息,恰好能透过表象,捕捉到那被掩盖的五行本质。
倒不是术业专攻的压制,而是道基层次上,他高过对方。
不过,楚白自然不会傻到去解释自己的底牌。
既然对方认为他是鉴宝大师,那便让她这么认为好了。
“施阁主谬赞了。”
楚白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淡道:“天下之大,奇术何其多。楚某不过是恰好今日略有些感应罢了。”
见楚白依旧滴水不漏,施柔也不恼,反而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这定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道友既是能挑出妾身看走眼的宝贝,那眼力自是在我之上了。”
施柔重新挂起那副精明的商人面孔,语气变得热络起来:
“天运阁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那点被捡漏的损失,不过九牛一毛,妾身自是不会在意。相反,妾身更看重的是道友这份本事。”
她素手轻扬,从袖中取出一枚淡金色的请帖,推到楚白面前:
“何必劳烦道友亲自下场去那乱糟糟的广场上淘宝?若玄法高过妾身,我们自是可以合作。”
“正好,三日后有一批来自极北深处‘坠星海’的新货即将入库。那批货煞气极重,连妾身的【审金矶】都难以完全看透。若是道友愿出手相助掌眼……”
施柔眼中精光一闪:
“无论开出何物,妾身愿分润三成作为酬劳。且阁中珍藏的法宝残片、稀有灵材,道友可拥有优先购买权。如何?”
面对施柔抛来的橄榄枝,楚白并未伸手去接那烫金的请帖,而是轻轻将其推了回去。
“施阁主美意,在下心领了。”
楚白神色淡然,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只是在下身负公务,需一路徒步北行,实在分身乏术,难以参与这鉴宝盛会了。”
拒绝的理由很冠冕堂皇,但两人心知肚明,这背后的考量远不止于此。
施柔的这番招揽,看似是给足了面子,实则也是一种绵里藏针的警告。
这一手“先礼后兵”玩得漂亮——既然我已经把你奉为座上宾,若是你还要在外面装作散客,利用眼力优势疯狂扫货,那就是不给天运阁面子,是要结仇的。
而对于楚白来说,那所谓的合作更是个精致的陷阱。
若是答应了,下一批货入库,必然是施柔先过一遍筛子。
以她那【审金矶】的能耐,真正的好东西早就被截留了,剩下的残羹冷炙才轮得到楚白来挑。
届时还要分润七成给天运阁,自己只能拿三成,能赚的并不多。
今日她看走了眼,没探出这星辰砂,可下一批就未必了。
与其如此,不如见好就收。
今日这两把,赚得已然盆满钵满,没必要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去得罪这海光府的地头蛇,更没必要把自己绑在天运阁的战车上。
见楚白拒绝,施柔眼中的笑意反而深了几分,并未有丝毫恼怒。
懂得进退,不贪得无厌,这样的人才活得长久,也才值得深交。
“不过……”
楚白话锋一转,手掌一翻,那装满星碎砂的玉瓶出现在掌心,轻轻摩挲着:“虽不能参与鉴宝,但有一事,楚某倒是想与阁主做个生意。”
“哦?”施柔挑眉。
“刚刚所得这些星碎砂,乃是金行与星辰之力的极品材料。楚某初入筑基,手中正缺一件趁手的攻伐法宝,欲以此砂为主材炼制。只是我在炼器一道上并无造诣,且初来乍到,人地生疏……”
楚白看向施柔,目光诚恳:“不知阁主可有门路?或是阁中可有能工巧匠,能接下这单活计?”
炼器师在大周地位尊崇,尤其是能炼制筑基法宝的大师,更是难寻。天运阁既然做灵材生意,这方面的资源定然不少。
施柔闻言,目光扫过那玉瓶,随即掩唇轻笑,那一双桃花眼中满是欣赏:
“楚道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气度,面对暴利而不贪,面对机缘而知止,在下佩服。”
她站起身,莲步轻移,走到窗边,指着下方那依旧喧嚣的广场,缓缓道:
“既是楚道友开口,这忙,天运阁帮了。”
说到这里,她转过身,神色变得专业而精明:
“不过,楚道友,有一句话妾身需得直言。这星碎砂虽好,但若想以此为主材炼制一件可堪一用的筑基法宝,这数量……确还不足。”
“这两块玄冰开出的量,顶多只能做个辅材。若是道友想要一件真正的重宝,这点砂,还差得远。”
楚白眉头微皱。这一点他倒是忽略了,毕竟他非炼器师,对用料多少并无概念。
见楚白沉吟,施柔笑意更盛,图穷匕见地抛出了真正的诱饵:
“既是如此,那这批从乱魔礁开采来的剩余玄冰,还望楚道友能移步库房,亲自过目一番。”
“剩余玄冰?”楚白目光一凝。
“不错。”
施柔坦然道:“实不相瞒,这批乱魔礁的货,煞气古怪得很。妾身的【审金矶】虽能看透金石,但对这种星辰异物,确是有些看不透,甚至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
“方才道友在广场上那两手,证明了道友的玄法恰好能克制这乱魔礁的煞气。”
“既然道友缺材料,我又看不准。”
施柔竖起两根手指,豪爽道:“不如这样,库房里剩下的那三百块同批次玄冰,道友尽管去挑。若是开出了星碎砂,你我五五平分;若是开出其他我能看透的废料,算我的损失。”
“如此一来,道友既能凑齐炼宝所需的材料,我天运阁也能挽回些损失,不至于让明珠蒙尘。”
“而且……”施柔抛出了最后的筹码,“只要道友点头,我天运阁供奉的那位‘铁手’大师,可免费为道友量身铸就这件星辰法宝!”
言下之意再明了不过。
其他批次的货,施柔都能看准,不需要楚白插手。
唯独这批乱魔礁的货,她是真的瞎,与其放在仓库里发霉或者当废料贱卖,不如让楚白这个有缘人来废物利用。
五五分成,虽然比不上独吞,但胜在量大管饱,而且还能白得一位炼器大师的服务。
楚白心中盘算片刻,这笔买卖,双赢。
“既是阁主盛情。”
楚白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对着施柔拱手道:“那楚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