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白自问隐匿手段不俗,又有五行感应辅助,即便面对上修也不至于轻易暴露。可在这位任思泉面前,竟仿佛是个透明人一般。
随着任思泉的话音落下,王鹫、管山,以及那白袍面具人,几乎同时脸色一变,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那片看似空无一人的黑暗角落。
王鹫更是惊怒交加,背脊生寒——竟然还有一只黄雀藏在后面?若是刚才自己与管山拼个两败俱伤,此人突然暴起……
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还要任某请你不成?”
见暗处无人应答,任思泉淡淡一笑,大袖轻挥。
嗡!
一股柔和却浩大的风灵力瞬间卷过那片断壁。
并没有什么攻击性,但却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拂去了楚白周身用来遮蔽身形的风雪与阴影。
避无可避。
楚白轻叹一声,既然已经被点破行藏,再躲藏反而显得小家子气,更易招致围攻。
他索性不再遮掩,脊背挺直,一步踏出。
哒。
清脆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雪地上响起。
在那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一道身着青衫、头戴斗笠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他身上那股虽不狂暴、却凝练至极的筑基威压,却是实打实的。
又一位筑基!
在场的炼气修士们已经彻底麻木了。
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筑基大修,今晚就像是大白菜一样,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在下不过是一介过路散修,无意卷入诸位纷争。”
楚白站在风雪中,声音经过灵力伪装,显得沙哑而沧桑。他隔着斗笠,不卑不亢地对着任思泉拱了拱手:
“任会长好敏锐的神念,佩服。”
任思泉上下打量着楚白,目光在他的斗笠和那双隐在袖中的手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过路散修?”
任思泉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道:“道友身上还残留着极北特有的金煞之气,且血气未散,想必来此之前,刚经历了一番厮杀吧?”
此言一出,王鹫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死死盯着楚白,仿佛在确认是不是这人杀了自家的手下。
楚白神色不变,淡淡道:“极北乱地,野狗挡道,顺手清理了几只罢了。怎么,真灵会连这也管?”
“非也。”
任思泉摇了摇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只是如今寒鸦岛局势动荡,道友既然也是筑基同道,又身怀不俗手段,若就此离去,未免可惜。”
“在下真灵会任思泉,想请道友留步,做个见证。不知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说是“请”,但那一股若有若无的神念锁定,却如同大山般压在楚白肩头,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楚白心中念头急转。
这任思泉喊住自己,绝非只是为了什么“见证”。
要么是看出了自己实力的不凡,不想放任一个不受控的变数游离在外;要么……就是为了平衡场上的局势。
如今管山重伤,商会一方势弱;王鹫与那白袍人明显是一伙的,气焰嚣张。任思泉虽强,但也不想以一敌二拼命。
拉住自己这个“第三方”,便成了破局的关键。
“好算计。”
楚白心中冷哼,面上却不动声色。
既走不掉,那便看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缓缓抬手,压了压斗笠边缘,声音平静:
“山野闲人,姓名不足挂齿。既是任会长相邀,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风雪依旧呼啸,但随着楚白话音落下,场中原本一触即发的肃杀气氛,竟诡异地凝滞在了半空。
废墟之中,管山吞服了几枚疗伤丹药,苍白的脸色稍稍恢复了几分血色。他靠着残破的墙壁,目光隐晦地在楚白身上扫过,心中却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虽然隔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这股气息……管山身为商会执事,阅人无数,对船上几位特殊乘客的气机多少有些印象。
此人,应当就是那隐藏修为登船的散修之一!
“既然他说清理了几只野狗,那便是与鬼哭堂动过手了。”
管山心思通透,瞬间便理清了敌友关系。
敌人的敌人,便是此时最好的盟友。哪怕对方只是为了自保,也足以成为压在谈判桌上的一枚重砝码。
有了任思泉主持公道,又有这位深浅莫测的修士旁观震慑,今日这必死之局,算是活了。
“既有见证,那便谈正事吧。”
任思泉大袖一挥,一股无形的气墙隔开了风雪,在四人中间清理出一片空地。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王鹫身上,语气平淡却透着压力:
“王道友,杀人夺宝那是邪修做派。既然鬼哭堂还想在寒鸦岛立足,有些规矩就不能破得太彻底。四海商会的货,你若想要,便拿真金白银来换。”
王鹫阴沉着脸,目光阴鸷地在受伤的管山和那个神神秘秘的楚白身上来回巡梭。
他心里清楚,今日这局,是被搅黄了。
单打独斗他或许能压管山一头,但任思泉深不可测,此人更是能悄无声息摸到近前,这两人若是联手,他和身后的白袍人未必能全身而退。
“哼。”
王鹫冷哼一声,收敛了周身缭绕的鬼火,森然道:“任大善人既要充当和事佬,我鬼哭堂便给你这个面子。但这姓管的做事不地道!这一船的灵矿、兽皮,原本说好了价格,临了却坐地起价,硬生生提了三成!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管山闻言,脸色变幻数次。
商逐利,这极北物资紧缺,商路受阻,他提价本是行规。
但如今刀架在脖子上,再抱着利润不放,那就是要钱不要命了。
他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站直了身子,咬牙道:
“好!今日之事,管某认栽!”
管山手捂胸口,对着王鹫沉声道:“之前的提价作废!这一批或,便按去年的原价交割!灵石、丹药,乃至符箓,皆可抵价!”
此言一出,周围偷听的野修们皆是一片哗然。
原价交割?
要知道如今将要被封锁,物价飞涨,按原价卖,虽然商会不至于亏本,但这趟跑船的利润却是被削去了大半,甚至可以说是白跑一趟。
这对于视财如命的管山来说,无疑是割肉。
王鹫闻言,独眼中精光一闪。
原价?这可是大赚的买卖!虽然没能直接抢了全吞,但若是按原价吃下这批货,转手再一倒,利润依旧惊人。
“此话当真?”王鹫舔了舔嘴唇,身上的杀意明显退潮。
“任统领与铁面道友在此,管某岂敢戏言?”管山惨然一笑,“只要王堂主立誓退兵,不仅价格照旧,管某还可额外赠送三瓶二阶‘回气丹’,权当是……给手下兄弟们的茶水钱。”
这便是商人的精明之处,哪怕在绝境,也要留几分余地,不做绝户事。
王鹫沉默片刻,权衡利弊后,终于点了点头。
“好!既如此,那便依你!”
交易瞬间达成,但气氛并未完全缓和。
王鹫收起斩马刀,目光如狼般盯着管山,阴恻恻地说道:
“管大执事,今日这买卖虽然成了,但有些丑话,老子得说在前头。”
他往前踏出一步,浑身煞气翻涌,声音中透着一股光脚不怕穿鞋的狠厉:
“今日之事,你我心知肚明。你若是个聪明人,便将此事烂在肚子里,报个‘海难’或是‘兽潮’也就罢了。”
“若是让老子知道你向商会总部求援,引来那劳什子的执法队……”
王鹫冷笑一声,指了指身后茫茫的黑暗冰原:
“这极北很大,我鬼哭堂今日能散,明日就能聚!到时候,老子便离了这寒鸦岛,带着兄弟们专盯着你四海商会的船队杀!来一艘沉一艘,让你这极北航线,片板不得下海!”
这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对于这种亡命徒而言,若不能斩草除根,后续的报复将是无穷无尽的噩梦。
管山面色一僵,眼角抽搐了几下,最终还是无奈地拱了拱手:
“王堂主多虑了。极北苦寒,求财不易,今日只是一场……误会。管某是生意人,生意人,只求和气生财。”
“如此甚好。”
王鹫一把抓过管山扔来的货物储物袋,神识一扫,确认无误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狞笑。
他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楚白,又忌惮地瞥了一眼任思泉。
“撤!”
一声令下,鬼哭堂的野修们如潮水般退去,卷起一阵腥风,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那一直未曾开口的白袍面具人,也随着王鹫的身影一同淡去,只是在临走前,那面具下幽深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在楚白身上停留了一瞬。
风雪依旧。
废墟之上,只剩下管山、任思泉,以及戴着斗笠的楚白。
一场灭门浩劫,就在这三言两语的利益交换中,草草收场。
风雪稍歇,满地狼藉的废墟之上,只余寒风呜咽。
见鬼哭堂的人马彻底退去,管山紧绷的那口气这才松了下来。他抹去嘴角的血渍,快步上前,对着任思泉与楚白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今日若非二位仗义出手,这四海商会的招牌怕是就要折在管某手中了。大恩不言谢,这份因果,管某记下了。”
说罢,他也不含糊,反手从怀中那枚贴身珍藏的储物戒中取出两只封灵玉盒,分别递予二人。
“极北苦寒,没什么好东西。这两盒千年冰髓乃是商会压箱底的存货,对筑基修士温养经脉、稳固道基颇有奇效,还请二位莫要嫌弃。”
玉盒甫一打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寒香气便弥漫开来,竟让周遭的风雪都为之一清。
楚白神色微动,这万年冰髓价值不菲,放在外界也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他与任思泉对视一眼,既然对方有意结善缘,自是没有往外推的道理,当即大袖一挥,将玉盒收入囊中,道了声:“管执事客气。”
见楚白收了礼,管山眼中精光一闪,似是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方才多有怠慢,竟不知楚道友乃是筑基大修。这极北路途凶险,道友既然也是为了求财或游历,何不随我商队同行?管某愿奉上一枚‘天字号’贵宾令,船上更有上房灵阵,总好过在那冰天雪地里风餐露宿。”
说着,他掌心一番,一枚流光溢彩、雕刻着四海波涛纹路的紫金令牌便递到了楚白面前。
楚白看着那枚令牌,心中却是冷笑。
此前随船所分发令牌,可是实打实的算计。
“多谢管执事美意。”
楚白摆了摆手,脚步未停,声音依旧沙哑淡漠:“只是楚某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拘束。且我还有些私事需独自处理,随路一段已是缘分,便不继续叨扰了。”
见楚白拒绝得干脆,管山面露惋惜,却也不好强求,只能讪讪收回令牌。
“这位道友,可是要继续北上?”
一直在一旁静静观察的任思泉,此刻突然开口。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楚白斗笠下的伪装。
楚白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周身气息微微收敛,警惕之意暗生:“极北广袤,在下一介散修,去往何处,似乎不便向任统领透露吧?”
这是一种试探。北面,那是真正的绝地,也是真灵会的核心势力范围。
任思泉见楚白如此戒备,反而洒然一笑,摆了摆手道:
“道友莫要误会。任某并非要探听你的隐秘。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那片漆黑如墨的天际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道友若执意北进,深入那无人区,往后怕是免不得要与我真灵会打交道。”
“方才道友虽隐于暗处,却在野修围攻散修时出手相救。
那一击虽狠辣,却只杀恶徒,未伤无辜。我观道友一身正气,虽行事谨慎,却非大奸大恶之徒,故而心生结交之意。”
说罢,任思泉手腕一抖,一道朴实无华的青木令牌化作流光,平稳地飞向楚白。
楚白抬手接住。令牌触手温润,非金非木,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灵”字,背面则是一座巍峨雪峰的浮雕。
“往后持此令,若遇真灵会所属,自可得几分薄面,行事也能方便许多。”
任思泉深深看了楚白一眼,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
“放心,这令牌乃我亲手所制,绝未动过任何手脚,更无追踪之能。”
此言一出,旁边的管山脸色微微一变,显得颇为尴尬,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最终还是理亏地闭上了嘴,只当没听见这句暗讽。
楚白指尖摩挲着青木令牌,神念扫过,确实感应不到任何异样的阵纹波动,只有一股纯正平和的乙木之气流转。
“既然如此,那便谢过任统领了。”
楚白拱手一礼,将令牌郑重收好。
他心知对方所言非虚。
在这极北流放之地,除了官方的监海司和唯利是图的四海商会,真灵会才是真正的地头蛇。
传说真灵会的创始人,乃是当年追随那位【启元承泽真灵】的传法遗徒。
那位真灵大能,至今仍被困锁于极北尽头的绝神峰之上,日夜遭受罡风雷火打磨灵体,不得解脱。
而真灵会这群信徒,有许多便守在这苦寒之地,以此为道场,势力早已渗透进冰原的每一个角落。
若真要深入极北腹地,有了这块令牌,确实能省去无数麻烦。
只是……
楚白压低斗笠,深深看了一眼这位气度不凡的任统领。
萍水相逢,仅凭一句“一身正气”便赠予信物?
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
但此刻不是深究之时,楚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踏入风雪,身形几个闪烁,便彻底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任思泉望着楚白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
“统领……”身后的管山凑上来,有些不解,“这人虽是筑基,但也不过初期修为,值得您亲自赠令拉拢?”
任思泉收回目光,淡淡道:
“你懂什么。此人看似修为不高,但他体内那股灵气……纯粹得有些吓人。而且,他身上有一种让我都看不透的‘势’。”
“这极北的天要变了,多落一颗闲子,或许将来便有大用。”
“况...此次也是借其势而行,王鹫那边多有得罪,总是要弥补一二的。”
........
寒鸦岛,鬼哭堂驻地。
这是一处由巨大鲸骨搭建而成的阴森大殿,四壁挂满了不知名海兽的头骨,眼窝中燃着幽幽绿火,将堂内映照得如同冥府。
王鹫独坐在铺满雪狼皮的白骨大椅上,手中把玩着从管山那里讹来的储物袋,脸色却阴晴不定。
堂下,几名心腹正在清点刚运回来的赤铜精与寒铁矿,堆积如山的物资散发着诱人的灵光。
这本是一笔横财,按原价拿下这批紧俏货,转手倒卖便是数倍的暴利。
“呼……”
王鹫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冷静下来后,他也有些后怕。先前在那商会驻地,若非任思泉横插一杠子,以此为台阶让他下了台,若是真的一时上头宰了管山……
四海商会毕竟是庞然大物,虽然极北分部力量薄弱,但若总部震怒,派来几位筑基后期的执法长老,或是直接封锁寒鸦岛的物资补给,他鬼哭堂恐怕真要在极北除名了。
“哼,任思泉这老狐狸,看似拉偏架,实则是救了老子一次。”
王鹫心中暗骂,但对结果倒也满意。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管山那边吃了哑巴亏也不敢声张,算是最好的结局。
只是……
一想到那个戴着斗笠、自称“铁面”的青衫修士,王鹫眼角的肌肉便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在那众目睽睽之下,瞬杀他两名得力手下,又在谈判桌上让他不得不忍气吞声。这根刺,扎得他心头火起。
“那修士究竟是何来头?”
王鹫猛地抬头,看向大殿阴影处那个一直静默伫立的身影,沉声道:“这寒鸦岛上,筑基修士有名有姓的就那么几个,这人手段狠辣,灵力凝练,绝非初入筑基的雏儿。”
阴影中,那名一直未曾摘
“王堂主多虑了。极北动荡,外来修士多如过江之鲫。此人身上并无真灵会或监海司的气息,应的确只是一介过路散修。此番王堂主在其手中折损人手,倒只能说是不幸,撞上了铁板。”
王鹫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这白袍人并非他的下属,来历神秘,自称名为“骨生”。
数月前来到寒鸦岛,以鬼哭堂客卿的身份暂居,以此为据点勘探周围海域,似乎在寻找某种阴煞地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