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的狂风犹如失控的刀刃,在大地荒原上纵横切割,卷起细碎如尘的冰晶,在玄冥河岸那冻结了数万年的土地上划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楚白孤身立于河滩边缘,那双被面罩遮掩的眸子,此时正倒映着前方那死寂如墨的河面,冷冽得不带一丝温度。
他脚下的河泥在玄冥重水的长期浸润下,早已不再松软,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
由于重力常年超出外界数倍,这里的泥土被挤压得比外界的生铁还要坚硬几分,靴底踩上去,发出阵阵如金铁交击的清脆回音。
“楚前辈,这便是‘玄骨舟’。非我部族秘法炼制,入水即沉。”
武刚此时站在一旁,腰间按着骨剑,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破碎。
按照年岁,他这副粗犷的面孔少说也有四五十岁,远比外表年轻的楚白沧桑。
但在修仙界,达者为先,楚白那一身筑基气场让他不得不低头,恭恭敬敬地称上一声“前辈”。
他指向前方的一艘长舟。
那小舟通体漆黑,形如一枚柳叶,舟身并不见半点木料,而是由某种巨兽的腿骨打磨而成。
舟体表面散发着一种极其内敛、却异常厚重的幽光,那是将大量的【重水砂】通过秘法熔炼进万年妖兽骨骼后产生的异象,唯有这等同源之物,方能承载住河水的恐怖重压。
楚白一拂大氅,纵身跃上骨舟。
轰——
在他落足的刹那,原本轻盈的骨舟竟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吃水线瞬间下降了三寸。
随着武刚与部族汉子们将长舟缓缓推入那如墨汁般浓稠、甚至显得有些粘稠的河面,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重力压制感,瞬间从水底深处狂涌而出。
楚白只觉得肩膀一沉,仿佛整片极北的天空在这一刻都压在了他的脊梁上。
“前辈小心!千万不要动用灵力御空,这里的重力场极其敏锐,会顺着灵力丝线直接将你拽入河底!”
武刚站在舟尾,压低声音急促提醒道。
他熟练地操纵着一根由【重水母金】打磨而成的长篙,在那宛如汞浆的水面轻轻一撑。
长舟划破那粘稠的水面,并没有泛起任何涟漪,反而发出一种如同利刃切割生铁般的艰涩嘶鸣。
探查,正式开始。
楚白盘膝坐在舟首,双目微闭,双手结印于膝前。
他识海中那已经达到【入微】境的神识,此刻化作一根极其纤细、却韧性十足的银色丝线。
这根丝线顶着那一层层几欲将神魂碾碎的重压,小心翼翼地穿过墨色的河水,向着深不见底的渊薮渗透而去。
在他的识海视界中,玄冥河不再是一片死寂的黑色,而是一个由无数道灰黑色重力线条交织而成的扭曲世界。
这里的每一寸律动都沉重得令人发指,寻常筑基初期的神识恐怕刚入水三丈,便会被那恐怖的扭曲感直接绞碎。
而在河道中心的位置,楚白清晰地看到,那里的重力线条已经纠缠、塌陷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
“那就是乌苍口中的重力眼。”楚白心中暗道。
随着骨舟逐渐靠近河心,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带着铁锈与陈腐肉气混合的黑烟。
这些烟气极其阴毒,接触到骨舟边缘那一层微弱的防护光罩时,竟发出嗤嗤的消融声,那是重煞入体之兆。
“那是那东西呼出的重煞。”
武刚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攥住长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知多久之前,它在那涡旋底下凿穿了地脉灵穴。它现在躲在底下不出水,就是为了借助那里的重水精粹,以此突破……”
楚白没有说话,他的神识继续不顾损耗地下潜。
千丈……两千丈……
在那极度的幽暗与几乎能把空间压碎的沉重中,楚白终于看到了。
在那地脉裂缝的中心,一团长达百丈、轮廓狰狞的巨大黑影正盘踞其中。
它像是一道永恒的阴影,与周围粘稠的重水几乎彻底融为一体。
它那磨盘大小的鳞片并非生物的角质,倒更像是无数重水结晶在极致压力下形成的某种深空矿石,每一枚鳞片都闪烁着冰冷、金属般的质感。
咚——轰——
那是角蟒的心跳声。每一次跳动,周围的重水都会随之发生一次小规模的空间坍塌,产生一阵令人牙酸的闷响。
而在这黑暗巨兽的头顶,一根螺旋状的独角最为引人注目。
那独角此时正散发着一种极其内敛、却让楚白感到皮肤阵阵发凉的幽蓝光芒。
那是它正在将这一带积累了半年的地脉精气,强行转化为某种本命神通的征兆。
“不仅仅是在突破境界,它还在借这天然的重力场磨砺它的独角……那独角不仅是它的本命法宝,也是它全身法理汇聚的‘命门’。”
楚白的神识在一瞬间看破了关键。
就在这时,那团沉睡中的巨大黑影似乎感知到了神识的窥探。
在那如山岳般沉重的淤泥中,两道巨大的裂缝猛然裂开,两盏暗红色灯笼般的巨大竖瞳,带着一种洪荒野兽的冰冷杀意,轰然睁开。
吼————!!!
一声沉闷至极的咆哮从水底千丈处炸响。
这咆哮没有通过空气传播,而是顺着密集的重力波,化作实质的冲击,直接轰击在摇摇欲坠的骨舟之上。
原本平稳的骨舟剧烈颠簸,险些当场翻覆。
武刚闷哼一声,只觉内脏受损,嘴角溢出一缕殷红的鲜血。
而楚白那延伸出去的神识之丝,也在这一瞬被那狂暴的重力咆哮生生震碎。
楚白猛地睁开眼,嘴角却诡异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不仅没有被这咆哮惊退,反而眼底升起了一抹成竹在胸的锐气。
“已经到了突破的临界点,周身窍穴与地脉灵穴死死锁在一起,无法大范围移动吗?”
通过刚才那一瞬间的对撞,楚白不仅摸清了这畜生的藏身之所,更感知到了它最致命的虚实。
这头黑水角蟒为了强行冲击筑基后期,已经将大半个身躯作为阵桩锁死在了巢穴之中。
它强则强矣,在这玄冥河中几乎是主宰,却在这一刻成了无法挪动的、被困在地底的活靶子。
“武刚,撤。”
楚白平静地下达了指令,右手缓缓按在了熊皮大氅下的阔剑柄上。
“回去。接下来,我要借贵部的‘万钧骨锚’一用。”
在那张面具后的紫金瞳孔中,杀机已然如同这河水般,沉重到了极点。
“楚前辈,看到它了?”
武刚惊魂未定地稳住骨舟,双手死死攥住长篙,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由于重压变得青白。
他拼命向岸边划去,方才那一声隔着重水的咆哮,险些震碎了他的胆气。
“看到了。它已在突破边缘,现在是它最强的一刻,也是它最死板的一刻。”
楚白站在微微晃动的舟首,任由那股沉重的重煞之气扑面而来,却连熊皮大氅的衣角都未曾颤动半分。
他心中冷笑,这黑水角蟒虽然占据地利,但显然是野性难驯,此番突破或是契机突至感悟所发,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在周围布下什么防御阵法或迷魂手段。
这意味着,虽然那畜生拥有筑基中期的战力,却也因为冲击瓶颈而被死死锁在了地脉灵穴之中,无法闪避。
楚白转过头,深邃的目光看向那已经开始微微震颤、海面下隐约有黑色幽光闪烁的河心,语气果决得如同即将落下的屠刀:
“通知族长,不必等到今夜。那畜生进阶已入深水期,正是神识最紧绷之时。让所有猎手带上万钧箭与骨锚,一个时辰后,我们动身。”
“是!”
武刚低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也清楚,练气修士虽然难以直接参与筑基层次的生死肉搏,但乌圣部在这玄冥河畔扎根万年,自有其压箱底的合击手段。
通过秘传的阵法,配合特制的破甲箭矢,虽然伤不到角蟒的根本,却足以在关键时刻起到干扰与限制的作用。
楚白没指望这些猎手能成为主力,真正的杀招,只能由他自己亲手递出。
在他入微境的神识中,那头百丈黑影在重力扭曲下的破绽已然无所遁形。
那是独角与天灵盖交汇的根部,因为要承载海量的地脉精气灌注,那里的鳞片必须保持一种张开的吐纳状态,无法像身体其他部位那样被厚重的重水结晶完全覆盖。
那便是它唯一的“生门”。
斩了那根独角,这河中失控的重力意志便会如同决堤之洪,瞬间反噬其主。
届时,这头孽畜不仅无法进阶,还会被这万顷重水生生压成一滩烂肉。
……
极北的极夜,在那一刻仿佛被楚白那冰冷的意志生生凝固。
玄冥河畔,那座如巨兽脊梁般盘踞在冻土之上的石厅内,烛火在沉重的重力压制下显得异常凝练,火苗不再摇晃,而是像一朵朵静止的暗红色花朵。
楚白坐在首位,指尖轻叩石案。
那扣击声极其低沉,每一声落下,都像是某种重型铁锤在敲打着众人的心坎。
在他的下方,乌苍老族长与武刚分立两侧,石厅内百名精锐猎手个个屏息凝神,气息连成一片,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案几中央,一张由玄冥重水浸润、色泽暗沉如铁的兽皮地图被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着水流的走向。
“武刚,你带五十人守在北岸。待我入水开战,你们便以‘万钧骨锚’钉入河床,死死定住方圆千丈的水位,决不允许那畜生遁入深层河沟躲避。”
楚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森冷:
“剩下五十人,由族长亲自压阵,带足箭矢。不必攒射其全身,只等我破开它法理防御的一瞬,你们就给我全数封死它退往灵穴的路。”
“明白!”武刚重重抱拳。
“楚道友放心。”
老族长乌苍那双混浊的眼中也燃起了一抹决绝之色,“老夫这把老骨头,今日便最后为部族当一次磨刀石。”
楚白的目光越过石厅的穹顶,仿佛已经穿透了厚重的冻土与粘稠的黑水,钉在了那条死寂长河的核心深处。
他体内的【周天真龙】正在缓缓睁眼,紫金色的光华在熊皮大氅下隐隐若现。
这一战,不仅是为了渡河,更是为了印证他突破筑基中期后,那融合了地脉与紫府本源的“道”,究竟能承载何等恐怖的力量。
呜——!!!
苍凉、雄劲的牛角号声,猛然撕开了极北之地终年不散的死寂,在那深邃如墨、峭壁如削的河谷间激荡起重重回响。
玄冥河畔,数百个由深海鲸油浇灌的火把在凌厉的寒风中疯狂摇曳,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那些披着粗砺骨甲、满脸横肉的部族猎手。
他们在这片被大周仙朝遗忘的土地上繁衍万年,此刻每一个人的眼神中都透着一种近乎蛮荒的决绝。
楚白傲然立于最前方那艘玄骨舟的舟首。
他已褪去了那身略显累赘的长袍,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唯独那件早已破烂、沾染了无数强者鲜血的熊皮大氅依然披在肩头。
漆黑的长发被一根不知名妖兽的脊筋随意扎在脑后,任凭刺骨的寒风如利刃般划过面颊,吹乱他的鬓角。
“楚前辈,若是此战失败……这河岸百里,都将被那畜生进阶失败爆发的灵压化为死地。我乌圣部数万老小,怕是连神魂都留不下来。”
老族长乌苍拄着那根已经布满裂痕、隐现死气的骨杖,颤巍巍地站在岸边的祭坛上。
他那双浑浊的眼中,此时尽是近乎哀求的凝重。
楚白没有回头,只有那张龙纹流转的铁面具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紫金华彩。
“楚某从不拿命去赌。大势在此,这孽障今日进阶不成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入微境神识的加持下,如同惊雷般滚过每一个人的耳畔:
“当这大河的重力成了它的枷锁,它的败亡便早已注定。老族长,为我掠阵便是,莫要让那残余的煞气冲了部族的生机。”
楚白右手虚空一握,那柄重达万斤、紫金流光四溢的【星河金胎】阔剑轰然落地。
“砰!”
阔剑砸在玄骨舟的甲板上,整艘小舟竟纹丝不动,仿佛这柄神兵本就是与地脉连为一体的重物,生生压服了下方暴躁的水流。
“发舟!”
五条玄骨舟如五道漆黑的闪电,在粘稠如汞、不起一丝涟漪的玄冥河面上划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这种声音极其诡异,不像是在划水,更像是在用钝刀强行切割着厚重的生铁。
随着骨舟远离河岸,冲向那足以吞噬万物的中心漩涡,空气中的重力场开始呈现出一种几何倍数的疯狂增长。
“咯吱……咯吱……”
即便是由万年妖骨熔炼重水砂制成的玄骨舟,此时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武刚等猎手原本剽悍健硕的身躯,此时在那恐怖的压制下,皮肤竟开始崩裂出密密麻麻的血珠。
每一个人的关节都在发出密集的爆豆声,那是肉身在对抗天地法则时的痛苦呻吟。
在这玄冥河中心,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磨难。
楚白立于舟首,脊背挺拔如枪。
他体内的【周天真龙】已然在灵海中睁开了龙目,通过那厚重的水层,死死感知到了那股庞大妖气的方位。
“锁江!”
楚白的声音清冷如冰,清晰地印刻在每一名部族战士的识海之中。
“放锚!!!”
随着武刚一声凄厉的怒吼,崖壁之上的老族长乌苍与十余名垂老的练气祭司同时咬破舌尖,精血喷涌。
四根重达万钧、通体刻满了乌圣部族上古符文的巨大“骨锚”,带着滚滚雷鸣般的轰鸣,从百丈高崖上轰然坠落。
它们并非寻常落入水中,而是通过一种玄妙的阵法路径,带着国运与地脉的共鸣,生生扎入了河床两侧的地脉断层之中!
“轰——!!!”
原本因为重力扭曲而不断波动、如恐怖磨盘般旋转的河中心,在那一刹那,竟然诡异地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这种静止并非风平浪静,而是一种极度压抑的动态平衡。
两股极端的重力场在此刻如两头巨兽对撞,达成了短暂的势均力敌。
此乃乌圣部守护了千年的保命禁术,代价是那几位老祭司数年的寿元。
“诱敌!”
楚白阔剑斜指,指尖紫金雷芒一闪而过。
四条侧翼的玄骨舟趁着河面静止的刹那,在粘稠的水面上飞速滑行。
武刚与百名精锐猎手齐齐发力,拉开了由巨兽脊筋揉捻成的强弩。箭镞之上,涂抹着经过千年毒瘴炮制的变种重水砂。
“放!”
百余道漆黑的流光带着刺耳的尖啸,划破夜空。
它们并未射向那角蟒露出水面的残影,而是精准地射入了河中心漩涡的几个特定节点。
原本死寂平滑的河面,在这些箭镞入水的刹那,突然像是被投入了无数颗微型的黑洞。
每一个箭镞入水点都产生了一个方圆丈许的塌陷。
这些塌陷在阵法的牵引下迅速连成一片,如同一柄无形的铁锯,强行打乱了水底那头巨兽原本平顺的呼吸节奏。
这不仅仅是攻击,这是在剥离它的地利!
那孽畜想要借一河重水进阶,楚白便在这重水中掺入杂质,让这一河重水化作它经脉中乱窜的砒霜毒药!
一声带着无尽狂怒与惊愕的咆哮,终于从那墨色河底深处,轰然炸响!
轰隆——!!!
墨汁般的玄冥河面猛然向上隆起,紧接着,那层粘稠如汞的水幕被蛮横地撕裂。
黑水角蟒,终于现身。
那是一尊长达百丈的恐怖生灵,每一片鳞甲都闪烁着冰冷且厚重的黑金光泽,边缘处甚至带着由于重力极度压缩而产生的锯齿。
它盘踞在河心漩涡之上,九成躯体仍隐于深水,仅露出的那一截身躯便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