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魁梧如小山的身躯剧烈一震。
他低下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根插进自己胸口的手指,眼中的生机如潮水般飞速涣散。
在那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他连临死前的反扑都做不到,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两声低促的喘声,便重重地倒在了红土之上。
“杀了他!为猎首报仇!”
“撕碎这只灵贼!”
短暂的死寂后,剩余的数十名蛮族战士被同僚的鲜血激起了原始的凶性。他们悲愤狂吼,胸口的图腾齐齐亮起,数十根骨矛卷着浓郁得近乎实质的血煞之气,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
楚白不退反进。
在这种禁灵的血原上,法术被压制到了极致,但他的肉身,却是他最强的法宝。他并未拔剑,因为在这群蛮族战士面前,他的拳头便是最重的印章。
“咚!”
楚白每一步踏出,都带着千钧重力的残响。
他体内的不灭金身雏形宛若一尊全功率运转的熔炉,将周围的血煞之气不断转化为奔涌的力量。
一名试图从侧翼袭扰的战士被楚白随手一拳砸中肩头。
在那万钧巨力之下,他那一身厚实的肌肉瞬间化作一团血雾炸开,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折断羽翼的飞鸟,狼狈地横飞出去,将后方数块暗红色的巨石撞得粉碎。
楚白身形如电,在红雾中拉出一道道模糊的紫金残影。
每一次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响起,都预示着一名称霸血原的部族战士在惨烈中陨落。
他的动作简洁高效,且充满了暴力的美感。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单的冲拳、横扫、指戳,但在圆满金身与筑基中期的法力加持下,这些基础动作无一不具备了摧枯拉枯的恐怖威力。
不过百息时间。
喧嚣的石丘周围重新归于死寂,唯有远处的风声依旧凄厉。
满地残缺的骨矛碎片与暗红色的粘稠血迹混在一起,在这片原本就是血色的土地上,分不清哪些是古老的积郁,哪些是新鲜的流淌。
楚白站在尸骸的正中心,随手甩去指尖沾染的那一抹暗红血迹,呼吸平稳得如同从未动过手一般。
他低头看了看这些蛮族战士的装备。
虽然简陋,但这些骨矛与皮甲中蕴含着某种能与血煞共鸣的特质。他心念一动,将这些武器战甲悉数收拢,丢进了储物袋的角落。
“血矛……三大部族之一。”
楚白蹲下身,看着那名猎首胸口残留的血色矛头图腾。
这些蛮人排外成性,且在血原上占尽了主场之利。仅仅是一支数十人的先遣巡逻小队,表现出的气血韧性就足以让外界的筑基散修头疼,若真的遇上部族的大规模主力,或者是那位号称能硬抗筑基后期的部族首领……
“恐怕还需血战一番了。”
楚白站起身,拢了拢大氅。那双被面具遮掩的眸子,依旧如深渊般深邃且冷冽。
流放之路自大周仙朝边境出发,历经寒鸦岛、破碎冰架、玄冥河,已然走过了漫长的一万里。
而根据地图显示,穿过这片危机四伏的万里血原,再往北跨越最后一万里禁区,他便能彻底走完这趟路程。
届时,这道一直吸附在他神魂之上、给予他无穷痛苦也给予他无穷磨砺的【金色枷锁】,也将迎来最终的解脱与升华。
“这血原法理独特,不宜久留,还需尽快穿行才是。”
楚白在心中默念。按照他如今这具圆满金身的爆发力,一日约莫可顶着血煞前行两三百里。
一个月。
只要再坚持一个月,他就能横穿这片红色的禁地,踏入那传说中诸神止步的绝神峰。
楚白没有在石丘多做停留。
他认准了北方那抹最深沉的暗红,身形微晃,化作一道微弱的紫金残影,再次消失在了漫天飞扬的血雾之中。
血原之上,唯有那一具具正在迅速变得冰冷的尸体,证明了这里曾有一位恐怖的“灵贼”经过。
而在更北方的血矛部大营,一枚悬挂在祭坛上的骨片,正因为猎首的陨落而发出极其微弱的碎裂声。
万里血原深处,血矛部大营。
这不仅是一座营地,更像是一座由森森白骨与厚重犀皮构成的战争堡垒。
大营上空,浓郁的血煞之气凝结不散,化作一杆高达十丈的暗红色图腾长旗,旗帜上绣着的血色矛头仿佛在不断向下滴落着粘稠的精血。
大帐之内,空气燥热得令人窒息,那是极其强横的肉身血气交织在一起引发的异象。
六名气机恐怖的壮汉分立两侧,每一个人身上散发的血气都如同沸腾的岩浆,压制得帐内的空气微微扭曲。他们是大部族中最精锐的“血卫”,皆有着堪比筑基修士的战力。
在上首的石座上,坐着一名精壮汉子。
他赤裸着上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遍布着如树根般虬结的伤疤,胸口的血矛图腾散发着忽明忽暗的红光。他便是血矛部的首领——钢骨。
此刻,钢骨的手中正紧紧攥着一截断裂的骨矛碎片,那是先遣巡逻队猎首留下的本命物。
“三个月前,破碎冰架大变,大周的监海司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我部忍了。”
钢骨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在大帐内嗡嗡作响,“但这几日,我部猎手在血原边缘接连损耗,连一名猎首都没能回来。谁能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眉目?”
一名血卫垂首跨出一步,声音中带着一丝战栗:“首领,探子在那处石丘发现了战斗痕迹。对方只有一人,是个戴着暗金面具的‘灵贼’。从尸骸来看……都是被一击毙命,有的甚至是被纯粹的蛮力生生砸碎的。”
“砰!”
钢骨猛地一拍石案,整座由黑铁岩凿就的案几竟在这一掌之下化作漫天齑粉。
“我血矛部的精锐猎手,在这片大地上被一个灵贼像杀鸡一样屠了?”
钢骨长身而起,一股如渊如狱的气血威压轰然爆开,震得帐内几名血卫齐齐后撤一步。
他那一双充满戾气的眸子死死盯着南方,“灵贼的术法在这血原会被压制三成,此人竟然能仅凭肉身击杀我部猎首……此人身上定然藏着不可告人的大造化!”
“多加派探子,传令方圆百里的附属部落,封锁所有北上通路!
既然他想北上,我便要他的血肉在那绝神峰下化为泥土。定要将其猎杀在血原之上,拿他的头颅来祭旗!”
“杀!杀!杀!”帐内血卫齐声嘶吼,杀机冲天。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枯坐在角落里、浑身笼罩在暗红长袍下的老者缓缓抬起了头。他那双眼睛浑浊得如同被血浸染的黄沙,却透着一种看透岁月的冷酷。
他是部族的祭司,亦是这片土地法则的解释者。
“首领,暂且息怒。”老者开口,声音苍老而干涩。
钢骨眉头紧锁,压抑住心头的暴戾,沉声问道:“祭司,你有什么想说的?”
“五年一度的‘祭天大典’将要开启,这对部族来说,是能否得到祖灵反馈、让下一代觉醒图腾的关键。神灵的旨意重于一切,望首领以大局为重。”
老者缓缓起身,手中枯木权杖在地上轻轻一杵,“那个铁面灵贼虽然棘手,但也不过是一只强壮些的飞虫,翻不了血原的天。当前的重中之重,是先行拿下西北边的‘木樨部’。”
提及“木樨部”,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贪婪的冷芒:
“木樨部那群老顽固守着的‘木神青气’,是这次祭典最好的祭品。用他们的族长和全族精血为引,定能让祖灵睁眼,降下福泽。若为了一个过路的灵贼而耽误了祭期,那才是万劫不复。”
钢骨冷哼一声,眼中的凶戾虽然未散,但理智显然占据了上风。在血原,部族的传承延续高于个人的荣辱。
“既然祭司发话,那便让那灵贼再多活几日。”
钢骨重新坐下,目光阴鸷得可怕,“传令下去,三日之内合围木樨部,一个活口都不留!
至于那个灵贼……让各部盯着,只要他敢踏入木樨部的势力范围,就让他和那群草木精怪一起,成为我血矛部祭坛上的祭品!”
大帐外,血红色的残阳如血般洒落在荒原之上。
万里血原的红雾,比楚白初踏入时更加粘稠了。
这里的雾气不似南方的水雾那般湿润,而是一种干涸血粉混合着暴戾灵气的复合物。
每当寒风刮过,红雾便在石缝间发出凄厉的呜咽,仿佛千万个上古战死的魂灵仍在不甘地咆哮。
楚白行进在暗红色的荒原上,身后的脚印被迅速卷起的红砂掩盖。
距离他跨过玄冥河,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日。
这二十日里,他孤身行进了三千里。
三千里血原路,对他而言不仅是距离的跨越,更是一场无声的杀戮修行。他的熊皮大氅上已经染了一层洗不掉的暗红色,那不是染料,而是数十名试图拦截他的蛮族猎手的心头血。
“喀嚓——”
楚白一步踏碎了一块风化的兽骨,脚踝上的【金色枷锁】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随着这一步落下,一股精纯的神道反馈涌入他的脊髓,让他体内的紫金血气愈发沉稳。
他缓缓从怀中摸出那枚乌苍赠予的墨绿骨牌。
此时,这枚原本死气沉沉的骨牌,竟然微微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在这充满了咸腥与铁锈味的血原上,这一丝清香就像是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生机的方向。
“快到了。再往前行不足百里,便是木樨部的势力范围。”
楚白停下脚步,神识如微风般向四周扩散。
这三千里的行程让他对血原的势力分布有了清晰的认识。
血原之上,大部族吞噬小部落,为了争夺那一星半点不含煞气的灵泉或灵药,这里的蛮人可以杀得血流成河。
他一路上随手解决了不少不开眼的巡逻小队,虽然那些炼气期的蛮族战士对他造不成威胁,但源源不断的骚扰确实让他不胜其烦。
“从这木樨部穿行,应当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楚白摊开那张暗红色的皮质地图,指尖划过那片代表木樨部的区域。
“血矛、黑山、骨蛮这三大部族封锁了绝大部分北上的主干道,他们的猎手分布极广。
虽然我能随手斩之,但杀得多了,必然会引起那几位筑基后期乃至更高层次首领的注意。在那之前,我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将入腹的魔鲸本源彻底熔炼。”
他体内的【周天化龙】道基此时正处于一个极其玄妙的状态。
那一团紫金色的核心在五彩真龙的盘踞下,已经被磨去了锋芒,开始逐渐液化,并与他新进阶的中品法宝【星河金胎】产生着某种共鸣。
这种融合需要时间,也需要一种特定的【生气】来中和地脉精气的燥火。
楚白抬头看向远方,红雾的尽头,隐约可见一抹极淡的青色。
就在这时,楚白的神色微微一动。
他的神识在前方五里处的一处乱石堆中,感知到了一股极其熟悉、却又与这片蛮荒格格不入的气息。
那是……修士的道法波动,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诡谲。
他并没有立刻现身,而是垂下眼睑,入微境的神识如纤细的丝线,顺着空气中那抹青色的律动悄然延展开去。
“嗯?”
楚白发出一声轻疑,铁面后的双瞳闪过一丝诧异。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前方那座被无数合抱粗细的巨型荆棘环绕的山谷里,确实驻扎着大批气血旺盛的蛮族战士。
但奇怪的是,在这些原始、暴戾的气息中间,竟然夹杂着不少中正平和,且带着明显道法痕迹的灵力波动。
“那是……真灵会修士的气息。”
楚白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残影,在红雾与青气的交界处无声滑行。
数里之外的一处哨岗前,几名身着墨绿色藤甲的木樨部战士正手持长矛巡逻。
与血矛部那种恨不得把“杀人”写在脸上的狂徒不同,这些战士目光沉静,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而在哨岗的箭塔之上,赫然站着两名身着真灵会青灰色法袍的修士。
两人并没有像楚白想象中那样被俘虏或囚禁,反倒是在与蛮族战士低声交谈,手中还拿着阵盘,正配合着木樨部的祭司在加固防御法阵。
“真灵会竟然与这些蛮族部落结盟了……”
“也难怪,真灵会盘踞此地,又与其他部族水火不容,故而如此。”
楚白收回神识,心中若有所思。
这段三千里的旅程,让他看清了这片血原上并非只有纯粹的野蛮。
大周仙朝虽将其视为流放之地,但真灵会这样的组织显然更具前瞻性。
“木樨部不喜杀伐,却拥有整个血原最渴望的生机药产;而真灵会需要在这片禁灵之地寻找上古真灵的遗迹,两方倒真是各取所需。”
楚白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墨绿骨牌。
难怪老族长乌苍会如此笃定,拿着这枚令牌便能得到木樨部的礼遇。
原来木樨部背后站着的,不仅仅是他们自己,还有那个行事亦正亦邪、触角遍布极北的真灵会。
楚白想起在破碎冰架时,真灵会执事左丘虽然也争夺本源,但其组织架构严密,行事还算有章法。
“既然不是敌人,那这‘借宿’一事,倒是稳妥了许多。”
楚白不再潜行,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散发着淡淡青光的骨牌,周身筑基中期的威压悉数收敛,只留下一股厚重如山的武道血气,大步走向那处山谷。
“何人闯关!”
箭塔上的真灵会修士率先反应过来,手中阵盘流光一闪,周围那无数巨大的荆棘藤蔓竟如同活物般苏醒,尖锐的倒钩在阳光下泛着幽绿的毒光。
几名木樨部战士也瞬间横矛,周身气血隐隐与脚下的草木连成一片。
楚白停在阵法边缘,声音平静地穿透了肃杀的空气:
“玄冥河乌圣部老族长旧友,铁面,持信物前来见木樨部族长。”
说罢,他信手一挥,墨绿骨牌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悬浮在箭塔前的虚空中。
那修士本是一脸警惕,但在看清骨牌上那特殊云纹与乌圣部的独特标记后,面色猛地一变,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他下意识地看了楚白一眼,虽然此人遮掩了气息,但那张暗金色的龙纹面罩和挺拔如松的姿态,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此物确实是乌圣部的信物。”
下方的蛮族战士点了点头,随后对着楚白遥遥拱手,语气变得客气了许多,“前辈请稍候,晚辈这就入谷禀报。现下周围不太平,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等待间,楚白能感觉到山谷深处有一股宏大、且充满了生命力的气息正在缓缓复苏。
那是“木神青气”的味道,清冷、高雅,却又带着一种万木之母的威严。
他体内的【周天化龙】道基在那一瞬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极佳的补药。
“这血原,虽然凶险,但也藏着真正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