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血原的风,永远带着一股铁锈被捣碎后的腥涩味。
红色的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嶙峋的怪石间穿梭,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楚白的身影在红雾中若隐若现。
他那一身原本漆黑的劲装此刻已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尘埃,唯有脸上的那张暗金色龙纹面具,在这昏暗的天地间闪烁着冰冷且坚毅的光泽。
前方五里,那股原本微弱的青木之气陡然浓郁起来。
在他的视野尽头,出现了一座被无数巨大的荆棘藤蔓包裹的山谷。
那些藤蔓每一根都有水缸粗细,表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上面布满了倒钩般的尖刺。在这些荆棘的缝隙间,隐约可见流转的符文光辉——那是一座典型的仙道阵法,与这蛮荒之地的粗犷格格不入。
那骨牌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散发出一圈柔和的青色波纹,上面那个代表乌圣部最高信物的古老云纹,在血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
阵法内的骚动瞬间平息了下去。
片刻后,那如铜墙铁壁般的荆棘藤蔓缓缓蠕动,向两侧分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名身着青灰色法袍的中年修士从中走出。他面容清癯,眼窝深陷,下巴上有着青色的胡茬,显然已是多日未曾休息。
此人正是真灵会驻守木樨部的执事,方木。
方木并没有立刻放行,而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灵光护罩,目光复杂地打量着楚白。
当他看到楚白身上那件虽破损却依旧能看出不凡材质的熊皮大氅,以及那双在面具后平静如渊的眸子时,眼中的警惕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与敬意。
“乌苍老族长的‘青木令’……”
方木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自三十年前他来过一次后,这令牌便再未现世。道友既持此令,便是乌圣部的生死之交,亦是我木樨部的贵客。”
楚白微微颔首,收回骨牌:“借道北行,受乌老之托,路过贵宝地,特来拜会。”
方木闻言,苦笑了一声,侧身让开了道路,手中的阵盘微微闪烁,将那条缝隙撑得更大了些。
“道友,请进吧。”
方木叹息道,“只是……你来得实在不是时候。如今这木樨谷,已是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道友这时候登门,怕是不仅借不到光,反而要惹上一身甩不掉的煞气。”
楚白没有多言,只是平静地迈步跨入阵法。
“既来之,则安之。”
楚白声音平静,脚步沉稳地跨入那充满草木清香的阵法空间。
方木跟在一侧,虽然放行,但眼中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忍不住问道:“只是不知,道友究竟是何方神圣?又为何会出现在这这兵凶战危的漩涡中心?”
真灵会与这木樨部的关系,看起来是唇齿相依的盟友,只是不知这合作究竟到了哪一步,又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
想到这里,楚白手腕一翻,一枚非金非木、通体乌黑的令牌出现在掌心。
令牌之上,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寒鸦图腾,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这是当初在寒鸦岛时,会长任思泉所赠的信物。
看到这枚令牌,方木原本还有些紧绷的神色猛地一滞,随即瞳孔微缩,脸上的戒备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自己人”的惊讶与亲切。
“这是……任会长的亲随令?”
方木深吸一口气,连忙拱手一礼,语气比之前那看在乌圣部面子上的客套要真诚了许多,“原来是任会长的旧识,失敬了。既有此令,便是我真灵会的座上宾。”
既然确认了“身份”,方木也不再隐瞒,一边引路,一边开口解释起来,言语间多了几分推心置腹:
“道友有所不知,我真灵会势力虽遍布极北之地,但这万里血原毕竟特殊。这片土地上盘踞着许多‘北冥遗血’,也就是那些所谓的蛮族。”
方木指了指谷外那漫天的红雾,苦笑道:“其中最为强横的三大部族——骨蛮、血矛、黑山,最是看不上我们这些外来者,视我们为灵贼。
唯有这木樨部,性情温和,且急需阵法庇护,故而多与我方有合作。此次血矛部来袭,于情于理,我等都不能坐视不管。”
说到此处,方木顿了顿,看向楚白:“道友既持任会长令牌,想必也知晓我真灵会的由来吧?”
楚白微微颔首,淡然道:“听闻贵会乃是受【启元承泽真灵】点化过的遗徒所建立,在寻找真灵复苏之机。”
“正是。”
方木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与落寞交织的光芒,“算起来,我们的身份在大周仙朝眼中,不过是一群只会装神弄鬼的野修,在大周境内也是极为不受待见,如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
楚白心中默然。真灵会的处境确实尴尬,在南方被仙朝官方打压,无奈北上极北,却又被当地的土著蛮族视作入侵者,两头不讨好。
“此地虽险,却也是一处无主之地。”
方木深吸一口气,看着四周那些虽然受伤却依然对他投来信任目光的木樨部族人,沉声道,“大周的手伸不到这里,蛮族也不通教化。
若有朝一日真灵复苏,我等或可在这极北建立一片真正属于修士的新秩序。如木樨部这般愿意接纳我们的部族,便是我等未来的基石。”
说到这里,方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强援,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希冀:
“眼下的局势虽然危急,但只要再撑几日便好。我已收到传讯,左执事正在赶来的路上。待到左执事归来,以他的手段和带来的援兵,区区血矛部先锋,自会无虞。”
“左执事?”
楚白眉梢微挑,不动声色地问道。
“正是左丘左执事。”
方木语气中透着一股盲目的信任,“他是会中近年来最有希望冲击更高境界的强者,此前去了破碎冰架执行机密任务,如今应当是功成归来了。”
楚白闻言,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左丘。
那个在鲸落之战中,被他算计、又被雷蒙和骨生围攻,最后虽然捡了一条命却本源大损的左丘。
双方可谓是有过一番“生死相争”的交情。
没想到这方木眼中的救命稻草,竟然是他。若是左丘真的赶到,看到此刻站在谷中的楚白,不知那张脸上会露出何等精彩的表情。
不过,既然方木对此一无所知,楚白自然也不会点破。
“既然有强援在路,那确实值得一守。”
楚白淡淡评价了一句,心中却并未将希望寄托在那位不知恢复了几成实力的左丘身上,向前跨出一步。
随着这一步跨出,天地变换。
外界那令人窒息的血煞红雾被隔绝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到让人毛孔舒张的草木清香。
木樨谷内,别有洞天。
这里没有外界的荒凉,四周皆是参天古木,巨大的树冠遮蔽了天空,垂下的气生根如同绿色的瀑布。然而,这原本该是世外桃源般的景象,此刻却充斥着一种凄惨的氛围。
谷内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受伤的蛮族战士。
这些木樨部的族人与外界那些狰狞的血矛部蛮人不同,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古铜色,身上虽也有图腾,但多是藤蔓与花草的纹路。
此刻,这些战士大多肢体残缺,断口处呈现出恐怖的紫黑色,那是被血煞之气深度侵蚀的征兆。
低沉的呻吟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味与腐肉味混合的怪异气息。
十几名身穿真灵会服饰的低阶弟子正在伤员间穿梭,他们手中拿着阵旗和丹药,额头上满是汗水,神色焦急而凝重。
“师叔,南边的阵脚又裂了,血煞渗进来了!灵石储备不够了!”一名弟子见到方木,带着哭腔喊道。
“拆东墙补西墙!把聚灵阵的灵石抠出来,先顶住防御阵!”
方木眉头紧锁,厉声喝道,随后转身对楚白歉意地拱手,“让道友见笑了。这就是现在的木樨谷,苟延残喘之地。”
楚白目光扫过那些伤员,最后落在山谷中央。
那里有一株已经枯死了一半的巨大神树,树冠虽有一半枯黄,但另一半依旧散发着顽强的生机。
在树下,一座简易的祭坛上,跪坐着一名少女。
少女身穿一件由绿叶编织的长裙,长发如瀑,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双手虚按在一名濒死的族人胸口,指尖流淌出一缕缕纯净至极的乙木青气。
随着青气注入,那族人胸口狰狞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他脸上的黑气虽退,少女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却更惨白了几分,身形摇摇欲坠。
“那是木灵,木樨部的圣女。”
方木看着少女的背影,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她是这谷中唯一的希望,也是血矛部那个疯子‘钢骨’最想得到的祭品。她已经连续七日未曾合眼,透支本源为族人续命。”
就在这时,似乎感应到了强者的注视,那少女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瞳是罕见的深绿色,清澈得像是一汪没有杂质的湖水。
木灵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寻常弱者见到强者那样露出求救的神色。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楚白一眼,随后礼貌而微弱地颔首致意,便又重新低下头,将那一缕珍贵的生机渡给族人。
那是一种早就接受了命运的平静。
“是个好苗子。”楚白在心中给出了评价。
这种在绝境中依然能保持本心不乱的心性,比什么天赋都要珍贵。
“走吧,道友。”方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族长在树殿等你。他老人家身体不好,不能远迎,还望海涵。”
楚白收回目光,大步跟上。
他那一身属于筑基中期的气血虽然内敛,但行走间那股沉稳如山的气势,依然让周围那些忙碌的真灵会弟子和木樨部族人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任何一位强者的到来,都像是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无数人心中的涟漪。
树殿并非宫殿,而是那株枯死神树内部天然形成的巨大空腔。
这里的木壁上依然流淌着微弱的灵光,将外界的嘈杂隔绝在外。一张粗糙的木案,几只木杯,一壶散发着清苦香气的热茶,便是这里的全部陈设。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位身形佝偻的老者。
或者说,他更像是一个即将枯死的老树根。他的皮肤如同干裂的树皮,皱纹深深嵌入肌理,双腿已经彻底木质化,与下方的树座连为一体。
这便是木樨部的老族长,木枯。
见楚白进来,木枯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楚白抬手虚按止住。
“老人家不必多礼。”
楚白径直坐在客座上,看着这位已经油尽灯枯的老人。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木枯的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全靠着脚下神树的一点残存地气吊着一口气。
“让道友见笑了。”
木枯的声音像是两块朽木在摩擦,嘶哑却透着一股温和,“老朽这副身躯,早该归于尘土,却为了这几千族人,硬是赖在世上不走。”
他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那枚墨绿骨牌,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光:“三十年了……当年若非乌苍老友冒死从玄冥河底捞出‘水精’相救,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化作灰了。没想到临死之前,还能见到故人之后。”
木枯亲自为楚白倒了一杯茶。那茶水碧绿如玉,虽无浓郁灵气,却透着一股洗涤神魂的清冽。
“这是苦青茶,有静心安神之效。”
楚白端起木杯,轻抿一口,只觉一股微苦后的甘甜顺喉而下,连日来在血原厮杀积累的戾气似乎都淡了几分。
“好茶。”
楚白放下杯子,开门见山,“老族长,既然认了信物,楚某也不绕弯子。我此行路过,需借贵部一处清净地休整两日。不知可否方便?”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温情的气氛顿时凝固。
方木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木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上。他沉默了许久,在这个狭小的树洞里,那种压抑的死寂让人窒息。
终于,木枯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与决绝。
“道友……若是平日,我木樨部便是举全族之力,也要招待好乌苍老友的贵客。但这几日……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方木执事,那个通道,还能用吗?”
方木一怔,随即点头:“那是通往西北荒丘的隐秘地道,虽然狭窄,但这几日我已加固,应当能用。”
“好。”
木枯转头看向楚白,语速极快,生怕自己后悔,“道友,今夜子时,我会让方木开启密道。你带着这袋灵果,顺着密道走,能避开血矛部的包围圈。一直往北,莫要回头。”
说着,他将一个兽皮袋推到楚白面前。
楚白没有动那袋子,只是静静地看着老人:“为何赶我走?”
“因为这里是死地!”
木枯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后又无力地垂下头,“三日后,便是血矛部的‘祭天大典’。那个疯子钢骨已经放出话来,要屠尽我木樨谷,用圣女祭天。我们……挡不住的。”
“道友是修仙之人,前途无量,没必要陪我们这群蛮子死在这里。”
一旁的方木也叹了口气,对着楚白拱手道:“道友,族长说的是实话。”
“在下虽然受命驻守此地,但也已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血矛部这次倾巢而出,钢骨更是已至筑基后期巅峰,肉身金刚不坏。你留在这里,不过是多添一具尸骨。”
方木的话虽然直白,却坦荡无比。他没有因为楚白展现出的气度而试图拉他下水,反而在这生死关头,选择保全一个无辜的路人。
这就是极北的生存法则,残酷,却也偶尔闪烁着人性的微光。
楚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木案。
咄、咄、咄。
有节奏的敲击声在树洞内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两人的心头。
“密道就不必了。”
楚白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两人有些发愣。
他缓缓站起身,原本收敛的气息在这一刻微微泄露了一丝。
轰——!
仅仅是一丝气息,这树洞内的空气便仿佛瞬间凝固,变成了沉重的铅汞。
方木只觉胸口一闷,那筑基初期的法力竟在这一刻运转凝滞,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骇然地看向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那不仅仅是修为的压制,更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的俯视。
“我这人,做生意讲究公平。”
楚白看着惊愕的一老一少,语气淡然,“既然喝了你们的茶,承了你们的情,那我也开个价。”
他指了指脚下的大地,“我看贵部的神树内,积蓄了千年的乙木生机。这东西,对我有大用,能助我打磨金身。”
木枯愣住了,下意识地说道:“那灵穴……本就是为了积蓄生机。若是道友想要,尽管取用便是,反正留给血矛部也是糟蹋,何必谈什么价钱……”
“不。”
楚白摇头打断了他,紫金色的瞳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与自信。
“我不白拿。我借其修行两日。”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两日后,我还你们一个干干净净、没有血矛部杂碎的木樨谷。”
全场死寂。
方木张大了嘴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荡平血矛部?那个称霸血原数百年、拥有数千蛮兵和筑基后期首领的血矛部?
即便是真灵会的长老亲至,也不敢夸下如此海口!
“道友……你……”木枯嘴唇哆嗦着,想要劝说这年轻人不要狂妄,但当他看到楚白那双眼睛时,到了嘴边的话却变成了哽咽。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疯狂,没有自大,只有一种仿佛在陈述明日太阳会照常升起般的理所当然。
“这笔买卖,做不做?”楚白再次问道。
木枯深吸一口气,他挣扎着推开木案,那早已木质化的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对着楚白行了一个蛮族最高的叩拜大礼。
“若前辈能救我全族老小……木樨部自今日起,奉前辈为主!神树灵穴,即刻开启!举族资源,任凭前辈取用!”
楚白坦然受了这一礼。
“带路吧。”
神树灵穴,位于那株枯死古木的最深处,也是整个木樨谷地脉的汇聚点。
当厚重的树皮闸门缓缓落下,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楚白独自一人置身于这片绿色的世界中。
这里没有岩石,四周皆是散发着荧光的树壁。
在灵穴中央,有一个方圆丈许的天然树池。
池中并非是水,而是浓郁得化作液态的乙木灵液。
这些灵液呈现出一种醉人的翠绿色,仅仅是吸上一口散溢出的香气,楚白便感觉体内那因修炼《庚金铸身法》和吞噬魔鲸本源而积累的燥热被抚平了几分。
“果然是好地方。”
楚白解下背后那柄沉重的【星河金胎】阔剑,将其插入池边。
随后,他褪去上衣,露出了那具如神铁浇铸般的躯体。
在他的皮肤下,紫金色的道纹如同呼吸般律动,但在那完美的肌肉线条深处,却隐藏着无数细微的暗伤。那是他在玄冥河强行融合重水真意、以肉身对抗万倍重力留下的代价。
刚过易折。
他的肉身虽然坚硬无匹,能硬抗中品法器,但缺乏一种“韧性”。
就像是一块淬火过度的精钢,虽硬,却容易在极致的碰撞中崩断。
而这满池的乙木生机,便是最好的回火剂。
楚白一步跨入池中,盘膝而坐。
翠绿色的灵液瞬间没过他的胸膛。
并没有想象中的温润舒适,当那庞大的生机顺着毛孔钻入体内的瞬间,楚白感到的是一种类似万蚁噬骨的酸痒与剧痛。
那是新生的血肉在强行挤开旧有的死皮与暗伤。
“五行逆转,水生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