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红,太阳升……”
伴着京城站钟楼那浑厚且带着明显电流杂音的报时声,绿皮火车像是条跑累了的老狗,吭哧吭哧地喷出了最后一口白烟,缓缓停靠在了一号站台。
车厢门一开,一股混杂着煤烟味、旱烟味和北方特有的干燥尘土味的气浪,瞬间倒灌进来。
苏云被人流裹挟着挤出了车厢。
京城的风,是硬的。
不像扬州的烟雨那般软糯,这北方的风里夹杂着细沙和散不尽的煤烟味,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生疼。
1982年的京城站,刚刚翻修不久。
巨大的双塔钟楼巍峨耸立,那是这座城市的门面,也是无数逐梦者仰望的第一眼威严。
“哐当——”
随着最后一声沉重的撞击,绿皮火车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像个疲惫的老人瘫软在铁轨上。
车门一开,人潮如泄洪般涌出。
穿着蓝灰中山装的干部、背着铺盖卷的民工、提着网兜装脸盆的学生……无数种方言在站台上炸开,汇聚成一股名为“生活”的洪流。
苏云随着人流被挤出了出站口。
他紧了紧身上的帆布包——那里面装着《西游记》的底片和他的全部身家。
站在广场上,他眯起眼,看向远处那行著名的标语:“团结起来,振兴中华”。
红底白字,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刺眼。
“这就是京城啊……”
苏云从兜里掏出一根在火车上被压扁的“大前门”,想点,却被风吹灭了三次火柴。
“借个火?”
旁边一个带着红袖箍的老大爷凑过来,手里递过一个防风火机,“外地来的?介绍信带了吗?住哪儿啊?”
这一连串的盘问,瞬间把苏云拉回了现实。
这里是皇城根儿。
这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带着审视。在这里,你不是什么“技术顾问”,也不是什么“苏老板”,你只是个没户口的盲流。
苏云连忙赔着笑,把那根没点着的烟递给大爷:“大爷,我是央视剧组来送审样片的。这是介绍信。”
老大爷接过那张盖着“中央电视台”红章的纸,反复看了三遍,脸色才缓和下来,把火机打着送了过去。
“去广电总局那边吧?坐10路车,别坐反了。”
“得嘞,谢您。”
苏云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入肺,驱散了一夜硬座的寒意。
他没急着走,而是站在广场边,看着那一辆辆驶过的“大通道”公交车和偶尔飞驰而过的红旗轿车。
他在找一种感觉。
一种把自己从“扬州模式”切换到“京城模式”的感觉。
在扬州,靠技术和江湖义气能吃得开;但在这里,在这座权力与规则构筑的迷宫里,技术只是敲门砖,真正能保命的,是懂规矩,是识时务,是听出那每一句官腔背后的潜台词。
“呼——”
苏云吐出最后一口烟,将烟蒂在垃圾桶上按灭。
“进京赶考喽。”
……
复兴门外大街,广播大楼。
那座苏式风格的建筑,庄重得有些压抑。门口站着的武警,身姿挺拔如松。
苏云不是第一次来,但这一次,气氛似乎有点不对劲。
传达室的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姓张,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神情严肃,透着一股子京城大单位特有的“官腔”。
“同志,找谁?介绍信。”老张头也没抬,指了指登记簿。
苏云连忙将那张盖着“中央电视台”红章的介绍信和填好的单子一起递过去,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张师傅,辛苦。我是《西游记》剧组的,来给技术部的陈工送样片。”
一听《西游记》,门卫老张的眼皮才抬了起来,多看了苏云两眼。
这剧组最近在台里可是个不大不小的话题。
他接过单子,动作却慢吞吞的,眼神不自觉地往大厅里面瞟了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
他拿起笔,正要签字放行,却突然停住了。
他压低声音,用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
“小同志,看你也是第一次来。今儿台里有领导视察,气氛不对头。你……进去以后少说话,东西放下了就赶紧走,别往前凑。”
苏云心里“咯噔”一下。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那个帆布包的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