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步,海阔天空。
只要转身离开,回扬州避避风头,等杨洁回来再从长计议。
但那样,《西游记》的后期制作就会停摆,之前建立的所有威信也会瞬间崩塌。
进……
苏云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杨洁当表的决绝和朱琳月下的眼神。
“妈的。”
他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笑。
“躲不了。”
他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衣领,伸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平光镜——那是他为了显得“斯文”特意戴的伪装。
然后,抬手。
“笃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屋里的咆哮。
屋里的三个人同时回头。
苏云推门而入。
他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反而挂着那种只有见到老朋友才会有的、热切而又得体的笑容。
“哎哟,都在呢?”
苏云像是完全没听见刚才的骂声一样,大步流星地走进去,把帆布包往旁边的一张椅子上一放。
“刚才在走廊就听见王台长中气十足的声音,到底是领导,这精气神,我们年轻人真比不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
王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处于风暴眼的当事人敢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
“你就是苏云?”
王洪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厌恶,“我正要找你。”
“巧了,我也正要找您汇报思想工作。”
苏云不卑不亢地站着,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但腰杆挺得很直。
“王台长,关于胶片和贴画的事,我觉得有些误会。与其让别人传话,不如我当面给您交个底。”
“误会?”那个叫小赵的秘书推了推眼镜,冷笑一声插嘴道,“投机倒把也是误会?拿废品充好也是误会?苏云同志,这里是央视,不是你们扬州的菜市场,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苏云看都没看那个小秘书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王洪身上。
“王台长,您是老革命,是看着咱們国家宣传事业一步步走过来的。”
苏云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要把对方拉进自己逻辑里的磁性,“您觉得,杨洁导演是个会为了蝇头小利,拿《西游记》这种国家重点项目开玩笑的人吗?”
王洪皱了皱眉。杨洁的脾气他是知道的,那就是个为了艺术不要命的疯子。
“她不会,但我看你会。”王洪冷哼一声,“年轻人工于心计,想走捷径,我见得多了。”
“捷径?”
苏云笑了,他走到桌前,拿起了那卷被王洪摔在桌上的胶片。
“王台长,您刚才说这是‘乌漆墨黑’。但在我看来,这是咱们中国电视人,在被外国人卡脖子的时候,咬着牙走出来的一条‘血路’。”
“血路?”王洪被这个词震了一下。
“柯达断供,索尼涨价。咱们没外汇,没指标。”
苏云举起胶片,对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透过胶片,投射在斑驳的地板上,显出一张张模糊却又生动的猴脸。
“如果我们停拍,那是事故,是给国家丢脸。如果我们用国产胶片,哪怕它不完美,但那是咱们自己的东西。咱们用技术手段,把‘废品’变成了‘艺术品’,这难道不是自力更生?不是艰苦奋斗?”
苏云转过头,盯着王洪的眼睛,抛出了第一个杀手锏:
“延安时期,咱们的前辈用土造纸印报纸,也没人嫌它黑吧?”
这顶帽子扣得有点大。
王洪的脸色变了变。提到延安精神,那是政治正确,谁敢反驳?
“巧舌如簧。”
王洪避开了这个话题,抓住了另一个痛点,“那贴画呢?赚学生的钱,这也是延安精神?”
苏云知道,最难的一关来了。
如果解释不好,这就是“经济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帆布包的夹层。
那个小赵秘书立刻警惕地往前一步,似乎怕他掏出什么凶器。
但苏云掏出来的,只是那本红梅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从里面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汇款单回执,还有一封用稚嫩笔迹写成的信。
“这是什么?”王洪问。
“这是扬州育才小学三年级二班全体同学,给剧组的信。”
苏云双手递过去。
王洪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信纸很皱,上面还沾着油渍,字迹歪歪扭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