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夜,是一张巨大的网。
网住了中环的金钱,也网住了尖沙咀的寂寞。
苏云开着那辆黑色的平治,漫无目的地行驶在弥敦道上。
车窗降下一半,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刚才饭局上残留的烟酒味。
他在物色。
《英雄本色》是一群男人的浪漫,但“东方影业”这艘船,还需要一个能压住船头的女人。
那个女人必须足够美,美得有攻击性;也必须足够有故事,眼底要有那种被世俗揉碎了又拼起来的沧桑。
车子转过一个街角,前面是一家名叫“夜巴黎”的高档夜总会。
门口停满了豪车,霓虹灯闪烁得让人眼晕。
就在路边的灯柱下,一阵拉拉扯扯的争吵声引起了苏云的注意。
“我不去了!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说我不去了!”
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女人,手里拎着一个还在滴着酒液的酒瓶子,正跌跌撞撞地往路边走。
她头发有些乱,大大的墨镜挂在鼻梁上,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烦躁和醉意。
在她身后,一个穿着花西装、梳着油头的男人正死命拉着她的胳膊:
“青夏!你疯了?里面坐的是谁你知道吗?那是台湾来的大片商!人家指名要见你!你不进去敬杯酒,以后还想不想在圈子里混了?”
“去他妈的片商!”
女人猛地甩开手,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又是让我演什么纯情玉女……我都快三十了!还要让我装嫩去哭给他们看?我演够了!我受够了!”
“我今晚就算是睡大街,也不会再进去陪那帮老男人喝酒!”
“你——!”
花西装男人气急败坏,“林青夏!你别给脸不要脸!秦汉不要你了,你现在就是个没人要的丧家犬!在香港,没我罩着你,你连饭都吃不上!”
这句话太毒了。
女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身子晃了晃,靠在冰冷的路灯杆上,手里的酒瓶滑落,“啪”的一声碎了一地。
她没哭。
只是仰起头,看着那刺眼的霓虹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缺水的鱼。
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的平治无声无息地滑了过来,停在了路边。
车窗缓缓降下。
苏云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烟,侧过头,看着那个狼狈不堪的女人。
并没有什么惊艳的开场白。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在大雨中淋湿的路人。
“上车。”
苏云吐出一口烟雾,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街头却异常清晰,“带你去吹吹风。”
女人愣了一下。
她透过墨镜,看着车里那个陌生的男人。
年轻,英俊,眼神干净,没有那种想从她身上捞点什么的贪婪,只有一种……平静。
那种“我知道你很烦,我带你走”的平静。
“喂!你谁啊?”
花西装男人冲了过来,用力拍打着车顶,指着苏云的鼻子骂道,“哪来的扑街仔?想截胡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知不知道我是谁?信不信我……”
苏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男人一眼,只是依旧看着女人,按了一下解锁键。
“咔哒。”
车锁弹开的声音。
“最后问一次。”苏云看着女人,“走,还是留在这儿听狗叫?”
那一瞬间,林青夏心里的某根弦断了。
是酒精的作用?
还是刚才那句“丧家犬”太刺耳?
又或者是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神太笃定,笃定得让她想在这个糟糕透顶的夜晚,彻底疯一次?
去他妈的形象。
去他妈的玉女。
她猛地拉开车门,像个逃学的坏学生一样,一屁股坐进了副驾驶。
“开车!”
她摘下墨镜,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全是倔强,“不管去哪,只要不是这儿!”
“好。”
苏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脚下油门一踩。
引擎轰鸣。
平治车像一头黑色的猎豹,瞬间窜了出去,把那个还在拍打车窗的花西装男人甩得一个趔趄,吃了一嘴的尾气。
“咔嚓!咔嚓!”
就在车子冲出的瞬间。
街角阴暗处,几个一直蹲守的狗仔兴奋得手都在抖。
闪光灯亮起,记录下了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玉女掌门人林青夏,深夜买醉,并在街头甩开经纪人,上了一个神秘男子的豪车,绝尘而去。
明天的头条,炸了。
……
飞鹅山顶。
这里是香港看夜景最好的地方,也是最安静的地方。
脚下,是万家灯火,像流动的星河。
海风很大,吹得人的衣服猎猎作响。
车停在悬崖边。
苏云熄了火,并没有说话,只是从后座拿出一瓶威士忌,拧开盖子,递给身边的女人。
“喝吗?”
林青夏接过酒瓶,仰头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呛出了眼泪,但也压住了心里的那股寒意。
“你不怕我是坏人?”她抹了一把嘴角,转头看着苏云,眼神迷离。
“坏人?”
苏云笑了,他也喝了一口,指了指山下的灯火,“把一个不想笑的女人逼着去赔笑,那才叫坏人。我只是个……司机。”
林青夏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那一身的防备和尖刺,似乎都卸了下来。
“你这人……挺有意思。”
她靠在椅背上,侧着头,借着月光打量着苏云,“你认识我?”
“大名鼎鼎的林青夏,谁不认识?”
“呵……大名鼎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