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航班,依旧是泛美的波音747。
依旧是头等舱。
依旧是相邻的座位。
只是这一次,气氛截然不同。
飞机穿行在太平洋上空的万米高流中,舷窗外,是漫无边际的黑暗,只有机翼的航灯在单调地闪烁。
邹文怀一夜未眠。
奥斯卡派对上的那一幕,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苏云与斯皮尔伯格的交谈、与彼得·古伯的对峙、以及最后……与那个连他都只能仰望的迈克尔·奥维茨的结盟。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那颗曾经无比骄傲的心上。
他知道,他输了。
不是输在钱上,也不是输在手段上。
而是输在了——格局上。
他还在为香港本土那几千万的票房打生打死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已经在好莱坞的顶层牌局上,开始洗牌了。
“睡不着?”
黑暗中,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苏云没有开阅读灯,只是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男人。
邹文怀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面前的威士忌,喝了一口。
喉咙里火辣辣的,像被砂纸磨过。
“邹先生。”
苏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里,“你是个体面人。”
“李小龙当年,是你一手把他捧成了国际巨星。成龙,也是在你手里,才从一个武行变成了今天的大哥。”
“你为香港电影做的贡献,没人能抹杀。”
邹文怀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他没想到,把他逼到绝路的对手,竟然是第一个肯定他历史功绩的人。
这种感觉,比直接的羞辱,更让他难受。
“但是……”
苏云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时代变了。”
“你守着嘉禾那个旧作坊,用师徒制、用江湖义气来带队伍。这条路,在七十年代行得通,但在八十年代,已经到头了。”
“未来的电影,是资本的游戏,是工业化的战争。靠几个能打的明星,已经不够了。”
“你想说什么?”邹文怀的声音沙哑。
“我想说,嘉禾是个好壳子。有院线,有片库,有人才。”
苏云看着他,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但它的‘魂’,已经老了。”
苏云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桌板上。
一份,是【东方影业收购嘉禾院线及东南亚发行渠道意向书】。
另一份,是【宝禾影业独立融资及与东方影业战略合作备忘录】。
“我不会让嘉禾死。”
苏云的声音在安静的机舱里回荡,
“相反,我会让它活得更好。”
“院线和发行渠道,我用市价买过来,并入我正在筹建的‘东方传媒集团’。你手里的股份,可以换成新集团的股票,或者直接套现。以后你就是集团的荣誉董事,每年拿着分红,安享晚年。”
“至于制作部……”
苏云指了指第二份文件,“我会支持洪金宝的‘宝禾’独立出来,让他自己当老板,自负盈亏。成龙如果想走,我跟奥维茨打个招呼,CAA会给他一份好莱坞的顶级合约。”
“嘉禾这个名字,会成为历史。但嘉禾的人,都会有一个更体面的未来。”
这已经不是谈判了。
这是“安排”。
苏云甚至连邹文怀的后路、他手下那帮兄弟们的未来,都替他想好了。
周到得……让人不寒而栗。
邹文怀看着那两份文件,久久没有说话。
舷窗外,一线鱼肚白正在天边亮起。
一轮红日,正从太平洋的海平面上,喷薄而出。
万丈金光,刺破黑暗。
邹文怀突然觉得,那个冉冉升起的太阳,像极了身边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
而自己,就是那正在被驱散的……
黑暗。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几十年的恩怨荣辱,都吐出去。
他拿起笔,在那份收购意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对苏云说了一句:
“苏先生。”
“下飞机后,帮我叫一辆车。”
“送我去……浅水湾。”
“我想去钓鱼了。”
飞机再次降落在启德机场。
这一次,来接机的人,挤满了整个到达大厅。
闪光灯如同白昼。
“苏生!恭喜成为第一位被奥斯卡邀请的香港电影人!”
“苏生!请问您和斯皮尔伯格谈了什么?”
“苏生!嘉禾的股价今天暴跌百分之三十,是不是跟您有关?”
苏云戴着墨镜,在一群保镖的护送下,微笑着对镜头挥手,将所有敏感问题都挡了回去。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
邹文怀一个人提着行李,在何冠昌的搀扶下,从另一个出口,默默地走进了人群,再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个时代的教父,就此落幕。
而另一个时代的教父,正在加冕。
苏云没有去参加媒体安排的庆功宴。
他直接让车,开回了九龙城寨旁的东方影视城工地。
这里,才是他的根,他的王国。
工地上,热火朝天。
仅仅半个月的时间,第一座摄影棚的地基已经完成,钢结构开始搭建,充满了工业时代的力量感。
“苏哥!您可回来了!”
李成儒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递上安全帽,“您不在,我这心里都没底。”
“有什么新情况?”苏云一边走,一边问。
“好事!都是好事!”
李成儒兴奋地搓着手,“港府那边,尤德爵士亲自打电话来催,问咱们什么时候签正式的合作协议。我估摸着,电视台那事儿,有戏!”
“《倩女幽魂》那边,程小东把您教的那套威亚玩出花了!哥哥和王祖贤那叫一个郎才女貌,拍出来的镜头美得跟画儿似的!王晶那胖子天天在片场流口水。”
“还有第三个……”
李成儒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从美国寄来的、皱巴巴的大信封。
“您让我找的那两个画乌龟的穷小子,回信了。”
“哦?”
苏云停下脚步,接过了信封。
信封很厚,里面除了回信,还有一沓画稿。
他抽出画稿。
第一张,就是四只造型古怪、画风粗犷的乌龟,戴着不同颜色的眼罩,手里拿着武士刀、双截棍、长棍和三叉戟。
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英文:
【TeeageMutatNijaTurtles】
少年、变种、忍者、龟
苏云笑了。
成了。
这个价值几十亿美金的超级IP,就这么被自己用五千美金给“骗”到手了。
“他们信上怎么说?”苏云问。
李成儒挠了挠头,表情更古怪了:
“他们说……谢谢您的五千美金,这笔钱救了他们的命。他们还说,您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是唯一能看懂他们‘艺术’的知己。”
“他们不仅把‘乌龟’的所有版权都签给了咱们,还……还附赠了另一个故事的构思。”
李成儒清了清嗓子,念着信上的翻译:
“他们说,这个故事叫……《变形金刚》。讲的是一个叫‘擎天柱’的卡车,能变成机器人……”
“噗——”
苏云刚喝到嘴里的一口水,差点没呛着。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成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变形金刚?!
他只是想去捡个“忍者神龟”的漏,结果……附赠了一个“变形金刚”?!
这他妈是什么神仙运气?!
李成儒看着苏云那震惊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
“苏哥……这……这卡车变机器人,是不是……有点太扯了?要不我回信把他们骂一顿,让他们别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骂?!你敢!”
苏云一把抢过那封信,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看着信上那几个稚嫩的构思,就像在看一座座待开采的金山。
这哪是乱七八糟?这分明是未来三十年,全世界男孩的终极梦想!
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