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国际机场。
一架银白色的三叉戟客机刺破云层,带着巨大的轰鸣声,重重地压在跑道上。
舱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
苏云拎着那只随身的小行李箱走了出来。
他依然穿着那身在香港定制的深色西装,即使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领口的扣子也一颗没解。
这是他的“战袍”。
在香港,他是那个挥舞着美金和创意的“东方大亨”。
回到BJ,这种从容不迫的压迫感,是他最好的通行证。
“小苏!这里!”
接机口,人群里伸出一顶旧草帽,用力挥舞着。
杨洁导演满脸欣喜,旁边还站着春晚总导演黄一鹤。
两人的气色都不错,尤其是杨洁,比起半年前那个为了几十块钱愁得掉头发的样子,现在红光满面,走路带风。
毕竟手握两百万港币的“巨款”,腰杆子比谁都硬。
“杨导,黄导。”
苏云把行李箱扔进吉普车后备箱,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笑着打趣:“怎么劳驾二位亲自来接?看来剧组的小日子过得不错,都有闲工夫来接机了?”
“托你的福!”
杨洁大笑一声,那笑声爽朗得像个女侠,一边给苏云拉车门一边说:
“那两百万简直是及时雨!咱们刚从云南拍完《波生月》回来,那外景,那服装,全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现在台里谁不羡慕咱们《西游记》剧组是个大户人家?”
“那是好事。”
苏云坐进后座,接过杨洁递来的军用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不过,您二位这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又是为了哪般?”
“唉,别提了。”
开车的黄一鹤叹了口气,方向盘打得有些急,“钱是不缺了,可事儿多了。我是为了春晚那个张明敏愁,老杨呢……她是被人‘骂’愁了。”
“骂?”苏云挑眉,“谁敢骂咱们的财神奶奶?”
“不是骂我。”
杨洁苦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委屈,“是骂咱们‘乱花钱’,骂咱们‘搞特技是歪门邪道’。最近台里有些老专家,看了咱们拍回来的样片,说孙悟空飞来飞去太假,说妖精穿得太花哨,不像名著,像……像地摊上的连环画。”
“他们说,有钱也不能这么造,要把钱花在‘艺术’上,而不是搞这些‘光怪陆离的噱头’。”
苏云听明白了。
这是典型的观念冲突。
在这个年代,传统的戏曲审美和正在萌芽的影视特技,必然会撞得头破血流。
保守派看不惯那些新东西,觉得那是对经典的亵渎。
“没事。”
苏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观念这种东西,靠嘴说是说不通的。”
“得靠震。”
“把他们震懵了,他们自然就服了。”
……
广播大楼,一号演播大厅。
一场名为“内部审查”的春晚彩排正在进行。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味道,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台下坐着一排穿着中山装的审查员,手里拿着笔记本,钢笔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审判犯人。
舞台上,张明敏孤零零地站在那儿。
他穿着那件在香港买的、略显廉价的灰色西装,因为紧张,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
在这个满是李谷一、蒋大为这种国家级歌唱家的舞台上,他这个来自香港电子厂的业余歌手,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像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停停停!”
台下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刘顾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乐队:
“小张啊,你这个唱法太软了!‘长江长城’这种词,要唱出气势!要像美声那样把胸腔打开!你这样哼哼唧唧的,像什么样子?简直是靡靡之音!”
张明敏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
他是唱民谣出身,哪里懂什么胸腔共鸣?
越试越乱,越唱越虚。台下传来了不耐烦的叹气声和翻纸声。
“行了。”刘顾问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老黄呢?我看这节目悬。实在不行就换人吧。春晚是严肃的政治任务,不能为了搞统战,就降低艺术标准。”
张明敏脸色惨白,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谁说要毙了?”
就在这时,演播厅的大门被“砰”地推开。
苏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黄一鹤和杨洁像左右护法一样跟在他身后。
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云身上。
那个传说中的“苏顾问”,那个给台里拉来几百万赞助的“财神爷”,回来了。
苏云径直走上舞台,无视了台下那群审查员。
他伸手帮张明敏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带,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帮兄弟整理行装。
“紧张?”
“苏……苏老板。”张明敏眼圈瞬间红了,“我给您丢人了。他们说我不专业……”
“你是来唱歌的,不是来考音乐学院的。”
苏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力量:
“你的技巧,确实不如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但你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没有的。”
“那就是——乡愁。”
“他们是站在长城上唱长城,你是站在海那边的孤岛上望长城。”
“那种望而不得的痛,那种血脉里的烫……不用演,也不用技巧。把它喊出来就行。”
说完,苏云转身,对着乐队指挥打了个坚定的手势。
“这一遍,我来盯着。”
前奏响起。激昂的鼓点,悲壮的小号,像海浪一样拍打过来。
张明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忘掉了什么胸腔,忘掉了什么美声。
他只记得罗湖桥边的那声“欢迎回家”,只记得那五万块安家费沉甸甸的分量。
“河山只在我梦萦……”
第一句出口。
略带沙哑,不够圆润,但却像一把粗粝的砂纸,瞬间磨痛了人的心。
“可是不管怎样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
这句歌词,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演播厅凝固的空气里。
没有花哨的转音,就是直白,就是赤裸,就是那颗扑通扑通跳着的、滚烫的心。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
当副歌爆发的时候,台下的刘顾问摘下了眼镜,神色复杂地看着台上那个身影。
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是被纯粹的情感击溃后的叹息。
一曲终了。
台下先是死寂,随后掌声雷动。
这一次,没人再提什么“靡靡之音”。
因为在绝对的真诚面前,所有的技巧都显得苍白无力。
……
彩排结束后。
演播大厅里的人慢慢散去,乐队收拾谱架,工作人员卷起电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汗味和灯光烤出来的焦热。
张明敏被几个人围着,有人拍他肩膀,有人递水,有人低声夸赞。
他还没完全缓过神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眼眶依旧是红的。
苏云没有再多说什么。
该说的,在台上已经说完了。
他走出广播大楼时,天已经黑透了。
六月的BJ,白天像蒸笼,夜里却带着一点燥热散不去的闷。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把马路照得发白。
司机把吉普车开过来,苏云却摆了摆手。
“我自己走走。”
司机愣了一下,也没多问,把车停在路边。
苏云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领带早就松开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
汗顺着后背往下淌,有些黏腻,但他却觉得比在台上站着的时候轻松得多。
口袋里的传呼机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