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县机要局,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电传室。
苏云、向光明,以及“看门人”陈局长,三个人围着那台灰白色的西门子T1000电传机,已经枯坐了近半个小时。
谁都没有说话。
屋子里唯一的声响,是老陈那只掉了漆的军用水壶里,茶叶在热水里舒展的微弱声音。
老陈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严肃,但时不时瞟向机器的眼神,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一丝好奇。
他守了这台宝贝疙瘩五年,收发的都是加密的红头文件,像今天这样,等着接收来自商业信息,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向光明则显得有些焦灼。
他不像苏云那样气定神闲,时不时地抬起手腕看表。
对他而言,这台机器即将打印出来的,不仅仅是一份设备清单,更是他那个“一号工程”的第一块砖。
这块砖到底有多重,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只有苏云最放松。他甚至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
他在脑子里,已经把整个后期基地的搭建流程,过了一遍又一遍。
下午三点整。
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开关被准时按下。
那台一直沉默的西门-子电传机,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阵“咔哒”的轻响。
紧接着,机器内部的马达开始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屋子里的三个人,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来了!”老陈的声音有些干涩。
只见那卷白色的打印纸带开始缓缓向前输送,打印针头组像一个被唤醒的机械精灵,以一种极快的、富有节奏感的频率,开始在纸带上疯狂地敲击。
“哒、哒哒、哒哒哒……”
清脆的、密集的、充满了工业时代独有魅力的打印声,瞬间打破了房间的死寂。
一行行英文字母和阿拉伯数字,开始清晰地浮现在纸带上。
老陈和向光明都凑了过去,伸长了脖子,像是在看什么天外来物。
然而,他们一个字也看不懂。
ITEM1:RakCitelMKIIIFlyigSpotTelecie
ITEM2:SoyBVH-20001-ichTypeCVTR(x2)
ITEM3:SoyU-aticVO-5850EditigVCR(x2)
……
一连串的英文型号和技术参数,在他们眼里,跟天书没什么区别。
老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下意识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想从这些“乱码”里找出什么“违反原则”的内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
向光明则更关注那些数字。
他不懂什么叫“飞点扫描”,但他看得懂价格。
...TotalEstiatedCost:1,850,000HKD
一百八十五万!
港币!
向光明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他迅速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
按照黑市的汇率,这差不多等于六七十万人民币。
六七十万……
他们县去年一整年的财政收入,刨去各项开支,结余都不到这个数!
他原本以为剧组只是来买几台高级录像机,却没想到,对方一出手,就是一座能压垮整个大庸县的“金山”!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
那团昨天还烧得旺旺的火,此刻被这串冰冷的数字,浇上了一瓢凉水。
苏云没有理会两人的震惊。
他拿起那条还在不断打印出来的长长纸带,逐字逐句地看着,表情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
Aie的办事效率很高,不仅找到了他点名要的设备,还贴心地列出了备选方案和配件清单。
打印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当最后一串代表“结束”的字符被打出后,机器再次陷入了沉默。
那条长达数米的纸带,像一条白色的哈达,从机器里垂下来,蜿蜒在地上。
“苏……苏顾问……”
向光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喉咙有些发干,“这……这就得一百多万?”
“这只是硬件。”
苏云把纸带卷好,语气轻松地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加上运输、保险、还有后面一项‘软件’的费用,总投资大概在两百五十万港币左右。”
“软……软件?”
苏云没解释。他指着纸带的最后一段,递到向光明面前。
那是一段用英文写的备注。
苏云看着一脸茫然的向光明,替他翻译了出来:
“Aie说,这套最核心的设备,是从德国汉堡的一个工作室调来的。我们自己玩不转,必须请一位名叫赫尔曼·施密特的德国认证工程师,来负责安装、调试,并对我们的人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培训。”
“他的服务费和食宿,要五万港币。”
如果说,一百八十五万的设备款,是一座压在向光明心头的“金山”。
那么,“德国工程师”这五个字,就是一个无比具体、无比棘手的“接待难题”。
“外国人?”
老陈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警惕。
“不行!这绝对不行!”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向书记,这违反纪律!让一个外国人,在咱们县城住一个月,还要接触这些高精尖的设备?他要是间谍怎么办?出了事谁负责?这必须上报省外事办和公安厅!”
老陈的反应,是那个年代基层干部最真实、最本能的反应。
“外国人”等于“麻烦”,等于“不可控”,等于“潜在的政治风险”。
向光明没有理会老陈的激动。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想得比老陈更深,也更头疼。
间谍?那都是电影里的事。他现在要考虑的是:
一个德国人,能吃得惯湘西的辣吗?
他要喝咖啡怎么办?全县连个像样的西餐厅都没有!
他要住什么样的房间?县招待所的公共澡堂和蹲便,能行吗?
他万一水土不服病了,县医院的医生能跟他沟通吗?
……
一个又一个琐碎但致命的后勤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感觉自己接住的不是一个“金凤凰”,而是一个无比烫手的、浑身是刺的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