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顾问,”向光明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件事……难度很大。”
“我知道。”
苏云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所以,我才说这是‘考题’。”
“设备我能搞定,钱我能搞定。但‘人’,尤其是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如何搞定‘人’的问题,向书记,你比我专业。”
他把那卷承载着另一个世界信息的纸带,轻轻地放在了向光明的手里。
那纸带很轻,但向光明却觉得,它重若千钧。
“当然,”苏云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给他减压,又像是在给他加压,“如果实在解决不了,我们也可以把基地建在长沙,或者广州。只是那样的话,咱们的胶片,还是得冒着风险运出去。”
这句话,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了向光明的要害上。
他知道,这是苏云给他的最后通牒。
要么,你想办法把这位“德国人”给我伺候好了,把基地留在大庸。
要么,这艘能带着全县起飞的“大船”,就要起锚,开到别人家的港口去了。
向光明死死地捏着那卷纸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看着苏云那双年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整个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最后,他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眼神里的犹豫和挣扎,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苏顾问,你放心。”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像是在立下军令状,
“别说是一个德国工程师,只要他能帮咱们大庸县办成事,我向光明,也给他当一回‘接待办主任’!”
“咖啡、面包、西餐、独间!没有,我就给他现盖!现学!”
“人,你只管送来。剩下的,交给我!”
从机要局回到县委大院时,天已经擦黑。
向光明甚至没回家,就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囫囵睡了几个小时。
第二天上午十点,县委二楼小会议室。
财政、城建、电力、公安、外事、商业局、招待所……所有相关单位的一把手,都正襟危坐。
每个人的表情都有点严肃,因为这次会议的级别很高,通知得又很急。
空气里,烟草的味道和廉价茶叶的香气,混合成一种80年代机关特有的凝重气息。
向光明坐在主位,面前没有发言稿,只有那卷从机要局拿回来的、写满“天书”的电传纸带。
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用最简练的语言,把“一号工程”——也就是后期基地项目,以及那位即将到来的德国工程师赫尔曼·施密特先生的情况,通报了一遍。
通报完毕,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死寂。
如果说上次会议,大家听到的还只是一个宏伟的“蓝图”。
那么这一次,那个名叫“赫尔曼”的德国人,就像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带着无数麻烦的“实体”,直接砸在了每个人的办公桌上。
第一个开口的,还是副县长老刘。
他扶了扶老花镜,语气比上次更谨慎,也更沉重。
“书记,我昨晚想了一夜。这件事,风险太大。”
他竖起一根手指,“首先是外事纪律。接待一名外国专家,不是我们县一级能决定的。必须立刻成立专项小组,把对方的护照信息、工作内容、行程安排,全部整理成书面报告,上报市外事办,再由市里报到省里审批。这个流程,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我们不能擅自做主。”
“老刘说得对。”招待所的所长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她苦着脸补充道,“硬件条件也不够啊!别说咖啡面包了,咱们招待所最好的房间,也是蹲便,洗澡得到公共澡堂去排队,热水都是定时供应。这让一个德国人用,不是怠慢贵客,是丢我们国家的脸啊!”
商业局长更是两手一摊:“书记,咖啡豆这东西,我只在画报上见过。别说咱们县,就是去市里,估计都得去友谊商店碰运气。那地方,得用外汇券。”
一个接一个的难题,像一块块石头,被扔在了桌面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凝重,变成了压抑。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四个字:办不到。
向光明始终没有打断任何人。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在那卷电传纸带上轻轻地敲击。
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异常的平静。
“同志们,你们说的,都对。”
他的第一句话,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困难,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程序、硬件、物资,我们样样都缺。”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洪亮有力。
“但是!我们不能把这件事,仅仅看成是一次‘接待任务’!”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大庸县地图前,用手在上面重重地一拍!
“这是一次‘建窗口’的工程!是给我们大庸县,建一个能直接看到世界、也能让世界看到我们的窗口!”
“老刘,你说的程序,对,必须走!但我们不能干等!”
他指着外事办主任,“你,今天下午就带队去省城!当面汇报!审批一天不下来,你一天就别回来!就睡在省外事办的走廊里!”
“招待所,”他又看向那位老太太,“条件差,我们就改造!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半个月内,给我改造出一间有独立卫浴、能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带西式马桶的样板间出来!这不只是给一个德国人住,这是我们未来旅游业的‘一级标准’!”
“马桶去哪儿找?”老太太都快哭了。
“去长沙!去广州!去上海!”向光明斩钉截铁,“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全中国那么大,我不信找不到一个马桶!”
“商业局!”他看向那个愁眉苦脸的局长,“咖啡豆你找不到,那面包呢?我听说县化肥厂的王总工,他爱人是上海知青,以前在西餐厅当过学徒。你今天就给我提着两瓶好酒,去给我‘三顾茅庐’!把人给我请出来,当咱们的‘西点技术顾问’!工资,县财政开!”
“至于钱……”
向光明走回座位,看着财政局长那张比苦瓜还苦的脸,笑了。
“我不要县里一分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连夜写好的报告,拍在桌上。
“这是‘关于申请《西游记》剧组影视基地专项建设扶持基金的报告’。今天下午,我亲自去省里,要钱!”
“我就不信,这么大一个能给全高官脸的项目,省里会一分钱都不支持!”
一番话,如同一连串的炸雷,在会议室里炸响。
所有人都被向光明身上那股子破釜沉舟、近乎“蛮不讲理”的魄力给震住了。
他没有去讨论“行不行”,而是直接下达了“怎么干”的命令。
他把所有“办不到”的理由,都变成了一个个具体的、必须完成的任务,责任到人。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
每个人的脸上,都还带着一丝没缓过神来的震惊,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被点燃的火苗。
老刘走在最后,他关上会议室的门,走到向光明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书记,你这是在赌啊。万一省里不批,万一那个德国人不好伺候……咱们这么大动干戈,不好收场。”
向光明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道:
“老刘,咱们大庸县,就像一个穿着棉裤、揣着手,在寒风里冻了几十年的人。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一堆火,你还跟我讨论,跑过去会不会扯着胯?”
他抬起头,看着这位老搭档,眼神里多了一丝沧桑。
“再不跑起来,咱们连‘胯’在哪儿,都找不着喽。”
老刘愣住了。
他看着向光明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那块最坚硬的、关于“程序”和“风险”的冰,悄然裂开了一道缝。
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下午,我去跑建材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