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先生,”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诚恳,“我们来这里,是被一篇关于《西游记》的报道打动。报道里说,你们的团队为了艺术,正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文化长征’。在瑞典,很难想象一个团队会在这么艰苦的环境下,进行如此宏大的创作。我想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你们?”
这问题问到了向光明的痒处。
他立刻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奉献精神”、“革命乐观主义”。
可惜,这些充满了时代特色的政治词汇,经过小李结结巴巴的翻译,变得干瘪而生硬。
卡特琳娜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感觉自己和这些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玻璃。
直到酒过三巡,向光明喝高了,大手一挥,指着窗外漆黑的大山:
“……苏顾问,一个人捐了两百万港币!要在山里建十所最好的学校!让娃娃们都有书读!”
“学校?”
一直百无聊赖切腊肉的理查德,突然停下了刀叉。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商业笑话,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两百万港币?在这个地方?”
理查德笑了,带着那种华尔街精英特有的傲慢与理性,直接用英语说道:
“书记先生,这听起来是一笔非常糟糕的投资。两百万,足够给这个县每个孩子提供一年的食物。为什么要建学校?这儿的孩子需要的面包,不是书本。他们又不能吃书,对吗?”
这一番冰冷、理智、充满了资本逻辑的质问,让包厢瞬间死寂。
小李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翻。向光明听懂了大意,涨红了脸,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是啊,为什么?面包确实比书本更解饿。这是最朴素的生存逻辑。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打火机响声打破了沉默。
苏云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他没有再让小李翻译。
他看着理查德,笑了笑,直接用一口流利得近乎母语、还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美式口音的英语说道:
“伙计,你那聪明的脑袋,计算的只是让一个孩子活一年所需的生物成本。”
苏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理查德伪装的精英外壳。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向光明。
“Adwe…”
“我们计算的,是赋予整整一代人……去触碰未来的价值。”
“恕我直言,这两组数字,不在一个维度上。”
理查德手里的餐巾僵在了半空,像个滑稽的雕塑。
他没想到,在这个贫瘠的山沟里,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年轻人,能说出如此地道的英语,还能用如此清晰的逻辑,对他进行降维打击。
卡特琳娜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双蓝色的眸子死死锁在苏云脸上,像是看到了等待已久的宝藏。
这就是她要找的东西!那种超越了物质、超越了贫穷的精神力量!
苏云没有停。
他转过头,看着卡特琳娜,目光温和了下来,继续用英语说道:
“还有,林德伯格小姐,为了回答你的疑惑——”
“我们所做的,非但不是给予他们鱼,甚至也不是在教导他们如何钓鱼。”
苏云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是在竭尽全力,为他们……建造一片新的海洋。”
“一片……新的海洋……”
当这句话从苏云嘴里,用她最熟悉的语言说出时。
卡特琳娜只觉得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一种酥麻感顺着脊背爬上头皮。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
昏黄的灯光在他侧脸打下阴影,他的眼神深邃得像没有尽头的隧道。
她知道,她来对了。这个故事,比《西游记》本身,更像神话。
晚宴在一种诡异而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理查德全程黑脸,闭嘴不言。
向光明虽然没完全听懂苏云那串洋文,但看着洋鬼子吃瘪的表情,乐得又多喝了二两。
走廊里。
苏云正要回房,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苏先生!”
卡特琳娜追了上来。走廊的灯光很暗,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明天可以正式采访您吗?我想知道,关于那片‘新海洋’的一切。”
“当然。”
苏云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因为激动而脸颊微红的异国姑娘,心里那点作为一个正常男人的欣赏,让他嘴角的弧度也变得更真实了一些。
他主动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用英语说道:
“不过,在采访之前,我建议你,也是邀请你,先去看看,故事开始的地方。”
他侧过身,用下巴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是连绵起伏、如巨兽般蛰伏在夜色中的莽莽群山。
“明天一早,我的团队会上山。如果你和你的……朋友,不介意泥泞和危险的话。”
清晨六点。
招待所院子里,两辆解放牌卡车像是得了哮喘的老牛,排气管里突突突地往外喷着黑烟。那股子没完全燃烧的柴油味,呛得人直咳嗽。
剧组的汉子们没人抱怨,只是沉默地把沉重的灯光箱、脚架往车斗里扔。
卡特琳娜扎起了高马尾,脚蹬一双在当时看来极其专业的登山靴,站在车旁。
她没坐过这种“敞篷车”,眼里有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昨晚苏云那个关于“海洋”的比喻,让她一夜没睡踏实。她太想去看看,这帮中国人到底在什么样的海里游泳。
理查德·阿什顿则全副武装。
一身昂贵的Gore-Tex冲锋衣,两根碳纤维登山杖,脸上架着雷朋墨镜。
这一身行头放在阿尔卑斯山很合适,但放在这全是泥巴的湘西小院里,显得格格不入。
“God.”
理查德看着那个满是锈迹、还得靠人拉一把才能爬上去的后车斗,眉头锁死。
“卡特琳娜,我再次建议,我们可以花钱请那个苏先生下山。”他压低声音,“而不是把自己塞进这个移动的铁皮棺材里。”
“如果你想看狮子,就得进草原。”
卡特琳娜没理会他的抱怨,学着剧组场工的样子,拽着车栏杆,手脚利索地翻了上去。
车厢角落里,苏云正蹲在那儿跟杨洁看分镜图。
见卡特琳娜上来,苏云有些意外,随即点了点头,挪了挪屁股,给她腾出块相对干净的地方。
没客套,也没多话。
等理查德在众人的拖拽下,一脸生无可恋地爬上来后,卡车发出一声怒吼,哐当一声冲出了院子。
……
山路尽头,才是真正的考验。
那是条被雨水泡软了的羊肠道,一边是湿滑的岩壁,一边是云雾缭绕的深渊。
理查德看了一眼脚下,脸瞬间白了。
“这……这就是路?”
他用登山杖戳了戳那块松动的石头,声音都在抖,“这根本不符合安全规范!你们这是在拿生命开玩笑!”
没人理他。
剧组的人早就习惯了。摄像背着几十斤的机器,灯光扛着灯腿,像一队沉默的蚂蚁,低着头,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挪。
苏云走到卡特琳娜身边,递给她一根削尖了的竹棍。
“拿着。”
他用中文说了一句,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脚下,“踩着我的脚印走。别往下看。”
卡特琳娜接过还带着苏云体温的竹棍,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她没觉得害怕,反而有种莫名的心安。
上山的路很难走。
昨夜刚下过雨,红泥地像抹了油。
在一个回头弯处,卡特琳娜脚下的登山靴虽然防滑,但架不住泥土松软。
“啊!”
泥土塌陷,她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悬崖外侧歪去。
跟在后面的理查德吓得一声惨叫,本能地往后缩,手里的登山杖当啷掉了一根。
就在这时。
走在前面的苏云,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
他猛地回身,没用手去拉,而是直接伸出左臂,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了卡特琳娜的腰,借着腰腹的力量,硬生生把她往怀里一带!
“砰”的一声。
两人撞在了一起。
没有慢动作,也没有眼神拉丝。
只有冲撞带来的闷响,和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卡特琳娜惊魂未定,鼻子里满是苏云身上那股混杂着烟草味和皂角的味道。
很真实。
“站稳。”
苏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冷静得甚至有点冷酷。
确认她重心找回后,苏云立刻松手,退开半步。他的手很规矩,没有半分逾越。
“这路欺生。”苏云看了看她发白的脸,“重心放低。”
说完,他转身继续走,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扶了一把椅子。
卡特琳娜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狂跳。
她看着苏云那个沾着泥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还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的理查德。
那一刻,高下立判。
……
爬上山顶,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此时,洞口已经被改造成了片场。几十盏大功率碘钨灯把阴森的洞穴照得通亮,干冰制造的白烟在地上翻滚。
这就是“白骨洞”。
“各部门就位!白骨夫人第一场!”
杨洁导演举着大喇叭,嗓子已经哑得像破锣,但精气神足得吓人。
卡特琳娜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女人。
杨春霞。
她穿着一身繁复的黑金宫装,正坐在那把并不舒适的“王座”上补妆。
她的表情很淡,甚至透着股冷意,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不用演就已经有了。
苏云领着两人走到角落。
“那是杨春霞老师。”苏云用那口流利的“译制腔”中文介绍道,“京剧名角。她在演白骨精。”
“白骨精?”卡特琳娜看着杨春霞,“她看起来不像妖精,像个女王。”
“你看得很准。”
苏云笑了,“这也是剧组内部最大的分歧。杨老师想演出一个悲剧色彩的女王,但杨导需要一个纯粹的反派。”
“争论?”
还没缓过劲的理查德终于插上了嘴,“这太低效了。在好莱坞,制片人说了算。有争论的时间,足够拍十个镜头了。”
苏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所以好莱坞在做罐头,我们在做雕塑。罐头要快,雕塑得磨。”
“预备——开始!”
场记打板。
镜头里,杨春霞动了。
她缓缓抬起眼皮。
那一瞬间,卡特琳娜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那种冷,不是靠干冰,是靠眼神。
那种眼神里有恨,有怨,还有一种身居高位却众叛亲离的孤绝。
她一挥袖,一转身,戏曲身段化在表演里,美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好!咔!”
杨洁喊了一声,“春霞!这个眼神太对了!”
现场掌声雷动。
杨春霞走出镜头,脸上那股狠劲瞬间卸去,又变回了那个淡淡的、带着点疏离感的京剧名角。
卡特琳娜看呆了。
她看看那些扛着几百斤器材在泥地里打滚的场工,看看那个为了一个眼神跟导演争得面红耳赤的演员,再看看那个为了这几秒钟镜头不惜把家底都掏出来的杨洁。
她突然懂了。
“林德伯格小姐。”
苏云点了根烟,站在光影交界处,“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原始,笨拙,甚至有点狼狈。”
“但这里头,有活气。”
卡特琳娜转过头。
溶洞幽暗的灯光打在苏云脸上,他的轮廓像刀刻的一样。
“苏先生。”卡特琳娜深吸一口气,那双蓝眼睛里满是敬意。
“我想……这比神话故事,更像个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