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从她的毛孔里、指尖上,渗出了一丝丝黑紫色的、粘稠的雾气。
那些雾气缠绕着她,包裹着她,像是一条条护主的毒蛇。
她的脸,在侧逆光的雕刻下,美得惊心动魄。那双画着高挑眼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寒光。
紧接着,她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流光,不是那种生硬的剪辑消失,而是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中一样,优雅、诡异、丝滑地散开,与背后的黑松林融为一体。
只有三秒。
但三秒钟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对于1983年的人来说,不亚于第一次看到原子弹爆炸。
“咔哒。”
录像机自动停止,画面变成了雪花点。
化妆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杨春霞保持着那个扭头看电视的姿势,脖子像是僵住了。
她手里的卸妆棉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她是个行家。
她是唱戏的,最懂什么是“身段”,什么是“气场”。
她演了几十年的戏,从未在任何一块屏幕上,看到过样具有“压迫感”和“美学张力”的画面。
那个画面里的“妖精”,不再是一个为了凑数的反派。
那是一个魔。
一个拥有了神性的魔。
“……是我?”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您。也不是您。”
苏云走上前,把带子退了出来,拿在手里。
“是我和赫尔曼,用了三天三夜,为您量身打造的‘真身’。”
他看着杨春霞,目光诚恳,“杨老师,在好莱坞,叫‘视觉特效’。但在我儿,叫‘造神’。”
“有了个技术,您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转身,都会被放大十倍、百倍的力量。”
“您觉得,演一个只需要坐在那儿端庄微笑的国王,和演样一个能上天入地、呼风唤雨、注定要被载入中国电视史册的‘妖皇’,哪一个,更考验功力?哪一个,更能证明您杨春霞的能耐?”
杨春霞沉默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画着浓妆、眼神凌厉的自己。
她忽然发现,镜子里的那张脸,似乎比她记忆中那个温婉的、想要扮演国王的自己,更有生命力,也更……让人挪不开眼。
艺术家的虚荣心,分很多种。
有一种,是对美貌的执着。
但更高级的一种,是对“无可替代”的渴望。
苏云刚才那番话,尤其是那个画面,精准地击中了她内心深处那份属于顶级名角的傲气。
“杨导她……”
杨春霞终于开口了,语气软了下来,但还带着一丝别扭,“她还在机房?”
“在。”
苏云把录像带放在梳妆台上,推到了她手边,“她在等您。场戏,缺了谁都行,缺了您股子‘妖气’,特效就是一堆废光影。”
他笑了笑,补了一句:“刚才王崇秋都看傻了,说拍了一辈子戏,没见过么‘绝’的角儿。”
杨春霞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又赶紧绷住。
她伸手拿起那顶被她扔在桌角的凤冠,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
她对着镜子,熟练地把凤冠重新戴好,扶正。
“你去跟杨导说,我不演什么国王了。那个朱琳……确实比我合适。”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繁琐的黑纱戏服,眼神重新变得凌厉起来,那是一种即将上战场的将军才有的气势。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她看着苏云,“一集的戏,必须得按刚才那个样片的水准来拍。要是有一点儿凑合,砸了我杨春霞的招牌,我跟你们没完。”
苏云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您放心。砸了您的招牌,我把栋楼赔给您。”
二十分钟后。
“一号工程”小楼背后的那片空地上。
里被临时搭建成了一个露天的蓝幕摄影棚。
为了配合特效合成,所有的布景都被撤掉了,只剩下一块巨大的、有些晃眼的蓝色背景布。
杨洁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捏着一把汗,眼睛时不时地往门口瞟。
王崇秋扛着那台修好的摄像机,也在焦急地等待着。
整个剧组的人都屏息凝神,没人敢大声说话。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
只见化妆间的方向,苏云走在前面,手里拎着那盘录像带。
在他身后,杨春霞一身黑纱,凤冠高耸,妆容冷艳。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着戏曲的台步,腰杆挺得笔直,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角儿”的气场,压得周围那些穿着短裤背心的场务们下意识地往后退。
杨洁猛地站了起来,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杨春霞没有看她。
她径直走到那块蓝布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直接看向了掌机的王崇秋。
“王老师,灯光再给足一点。”
她的声音清亮、干脆,“刚才苏顾问给我看了样片,那光影配得上我的妆。咱们别糟践了东西。”
王崇秋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地点头:“好!好!大光!把那个5K的镝灯给我加上!”
苏云走到杨洁身边,把那盘带子递给旁边的场记,然后压低声音对杨洁说道:
“杨导,以前的事儿,翻篇了。从现在起,她是全中国最好的白骨精。您得拿出最好的戏来对她。”
杨洁看着场中那个已经进入状态的身影,眼眶有些湿润。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抓起大喇叭,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各部门注意!”
“《三打白骨精》,第二十六场,第一次!”
“预备——”
“Actio!”
拍摄进行得异常顺利。
或许是那盘样片的刺激,或许是“心结”解开后的释放,杨春霞今天的状态好得吓人。
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挥袖,都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和媚劲儿。
配合着苏云指导的特殊运镜,现场虽然看起来是在对着空气演戏,但所有人都知道,等画面进了那台黑色的机器,出来的将会是什么样的惊涛骇浪。
就在热火朝天的重拍间隙,片场外忽然卷来一阵更“干净”的尘土——
不是湘西边黏在鞋底的红泥灰,倒像是京城马路边那种细、轻、带点冷意的风沙,硬生生擦开了工地外围的热浪。
几辆挂着京牌的考斯特稳稳停在外圈,车门“哧”地一声弹开。
先下来的不是演员,而是几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步子不大,却走得规矩,像每一步都踩在会场地毯上;他们左右一分,像替后面的人先把场面压住。
紧跟着,一个戴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下了车。
脸上没什么夸张神色,气却很沉稳。他一下车就抬眼——
目光越过那块晃得人眼疼的蓝布,越过扛灯的、跑线的、光膀子吼号子的场务,直直钉在监视器后那个年轻背影上。
男人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对身边人道:
“那就是苏云。”
话音未落,车上又下来一群年轻演员——
才是真正让片场“换空气”的东西。
她们衣服都很素:最普通的确良衬衫、长裙或裤装,有的还把袖口卷到手肘,像刚从排练厅出来就被拉上车;可偏偏那种“素”不寒酸,反倒更衬人。
半年封闭集训的“琴棋书画、身段礼仪”像是腌进了骨头里:走路不急不躁,裙摆不乱,腰背自带一条线;停下来时也不挤不抢,站位却天然有层次——
前排几个灵气足的姑娘还会忍不住偷偷探头,眼睛亮亮地打量那边的猴脸面具、猪头套,像小猫第一次进集市,兴奋又克制,嘴角压着笑,偏不出声。
她们的“活泼”不吵闹,是那种书卷气里透出来的俏。
有人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干净;有人小声问同伴“那蓝布干嘛的”,声音像怕吹散灰尘;还有个小伙子被热浪熏得脸发红,却依然站得笔直,眼神里带着初入江湖的认真。
这二十几个人往湘西这“野”得要命的片场里一站,那种极致的反差瞬间就出来了。
这一头,是满脸毛的猴子和猪头在泥地里翻滚,光膀子的汉子吼着粗犷的号子。
那一头,却是一双双干干净净的白球鞋和黑布鞋,小心翼翼地踩在红土地上,生怕沾上一点泥点子。
当她们走过时,那些原本还在大声说笑的场务们,声音像是被掐断了一样。
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更是下意识地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慌乱地往身上遮掩,脸涨得通红。
那是粗人见了仙女,本能的局促。
向光明正从另一头跑过来,先是愣住,眼睛一转看清那中年男人的脸,笑立刻挂上来,手还下意识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想伸手握,又怕自己一路汗泥唐突了人家,最后干脆大笑着迎上去:
“哎呀!王扶林导演?《红楼梦》的大驾怎么跑我们儿来了!”
动静一起,监视器后的人终于转身。苏云回头那一下很快,目光先掠过王扶林,又像是有意无意地落到人群前排两个姑娘身上——
一个眉眼清冷,手里捏着手帕,站得像风一吹就要散,却偏偏散不了,骨子里有股硬气;
一个温婉端方,笑不露齿,眼神不张扬,却让人心里莫名踏实。
苏云没急着说话,只是眼底一闪,像翻到一页旧账,又像看见了某种更大的戏台子。
西游未平,红楼已到。
苏云从监视器后绕出来,脸上挂起那种老友重逢似的笑意,步子一落地,片场的热浪仿佛也跟着换了方向。
“王导,一路辛苦。”
他没有那种生意人的客套,语气随意得像是招呼邻居串门,“大观园的进度表我看了,地基打得不错。怎么,今儿个把‘十二钗’都带过来,是怕我赖账,来集体‘逼宫’查账了?”
王扶林哈哈大笑,上前两步,紧紧握住苏云的手:“苏老板说笑了!那200万美金躺在账上,我睡觉都踏实。次带孩子们出来,一是来边采个景,二是……让她们来见见‘大恩人’。”
他转身,对着身后那群正好奇打量四周的姑娘们招了招手:
“姑娘们,都过来。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苏云,苏先生。没有他,就没有咱们现在的大观园,也没有你们那舒舒服服的培训班。”
姑娘们围了上来,莺莺燕燕,却不显嘈杂。
她们对着苏云,齐齐行了一个标准的、古意盎然的“万福礼”。
“苏先生好。”
声音清脆悦耳,大珠小珠落玉盘。
苏云的目光,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那几个熟悉的身影。
站在最前面的,是陈晓旭。
她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些,手里真的捏着一块手帕,眉宇间锁着一抹淡淡的愁绪。
她看着苏云,眼神不像其他人那么拘谨,反倒带着一丝“故人”的熟稔和一点点小傲娇。
“苏先生,”她开口了,声音轻柔,却透着股机锋,“您儿的‘猴子’,可比我们那儿的‘宝玉’要威风多了。”
苏云笑了。姑娘,果然还是那个嘴不饶人的林妹妹。
“威风是威风,就是太苦。”苏云指了指远处正在吊威亚的六小龄童,“晓旭,最近诗写得怎么样了?我可等着拜读你的大作。”
陈晓旭脸微微一红,把手帕往手里一绞,低声道:“那是涂鸦,哪敢在您面前献丑。”
虽然嘴上谦虚,但眼角那一抹被认可的喜悦,却是藏不住的。
“堪怜咏絮才。”
苏云脑海里闪过句判词,心里暗叹,大概是世间唯一的陈晓旭了。
在陈晓旭身边,站着一个面如银盆、眼如水杏的姑娘,那是张莉(薛宝钗)。她只是温婉地对着苏云一笑,端庄大方,不多话,却让人觉得心里妥帖。
而苏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稍微靠后一点,一个正眨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猪八戒面具看的姑娘身上。
何晴。
浙江昆剧团的台柱子,也是苏云当初特意圈出来的重点。
此时的她,十八九岁年纪,还有点婴儿肥,但那双眼睛天生带着三分媚意、七分灵气。
她正眨着大眼睛,盯着马德华放在旁边的猪八戒面具看。
看了两眼,她似乎觉得有趣,竟然大着胆子,伸出白嫩的手指,飞快地戳了一下那只巨大的猪耳朵,然后“扑哧”一声,捂着嘴笑了起来,嘴角露出一对醉人的梨涡。
活脱脱一个秦可卿再世。
“何晴。”苏云点了她的名。
何晴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赶紧站直了身子:“苏……苏老板,您认识我?”
“我看过你的戏。”苏云撒了个善意的谎,“身段不错。既然进了红楼组,就好好练。秦可卿个角色,虽然戏份不多,却是红楼第一美人,你要把那股子‘情’字演出来。”
何晴愣住了,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苏云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老板居然连她演什么都知道!
寒暄过后,王扶林说明了来意。
“苏总,次来,主要是想取取经。”
王扶林指了指那块巨大的蓝幕,“我们在BJ筹备‘太虚幻境’那场戏,怎么搭景都觉得不对味儿。太实了,就俗;太虚了,又像舞台剧。听说你儿搞了个什么‘合成技术’,能无中生有?”
“正要给您看。”
苏云一挥手,“走,去机房。正好,让大家看看,咱们中国的神话,以后该怎么拍。”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一号工程”。
当那段“白骨夫人化气”的镜头在监视器上播放出来时,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姑娘们,瞬间安静了。
机房里,只剩下空调的出风声。
屏幕上,杨春霞化作黑紫色的妖气,丝滑、诡异、美艳地消散在松林间。
种视觉冲击,对于群还在研究“布景、灯光、烟雾”的传统艺术家来说,无异于降维打击。
“……是画上去的?”
一个圆脸的小伙子忍不住问了一句。他是欧阳奋强,刚进组不久的“贾宝玉”,看着苏云的眼神还带着几分生涩和敬畏。
“算是画的,不过是用光和电画的。”苏云解释了一句。
王扶林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苏总,看了你个,我觉得我们之前那是……在玩泥巴啊。‘太虚幻境’要是能用上个,那警幻仙子才算是真仙子。”
“技术,我给《红楼》留着。”
苏云看着王扶林,语气笃定,“王导,设备、人员、技术,我边全套支持。您只管负责‘美’,负责‘意境’。怎么把您的想象变成画面,交给我。”
王扶林激动得手都有点抖:“苏总,……可是帮了大大忙了!有您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参观结束,苏云把王扶林和几个主要演员留了下来,在小会议室里开了个短会。
气氛很轻松,更像是茶话会。
“王导,大观园既然是我投的,群孩子,我也想管到底。”
苏云没有绕弯子,拿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是‘东方红楼演艺经纪公司’的合约。”
陈晓旭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
她是个敏感的人,对“合约”、“公司”些商业词汇,有着天然的抵触。
“苏先生,”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黛玉式的执拗,“我们是来演戏的,不是来卖身的。签了公司,是不是以后就得去演那些……我们不喜欢的商业片?”
苏云没有生气,反而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她。
才是林黛玉,有风骨,不媚俗。
“晓旭,你误会了。”
苏云身体前倾,看着在座的每一个年轻面孔,语气诚恳得像是个兄长。
“我签你们,不是为了赚钱。说实话,我不缺钱。”
“我是为了保护你们。”
众人一愣。
“《红楼梦》拍完之后呢?”苏云反问,“你们能去哪?回原单位?去演话剧?还是去跑龙套?”
“你们三年,把自己活成了林黛玉,活成了薛宝钗。部戏播出来,你们就是全中国最红的明星。但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因为你们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了。如果没有专业的规划,你们辈子,可能都走不出大观园。”
他看着陈晓旭,一针见血:“尤其是你,晓旭。你入戏太深。我不希望你演完林黛玉,就把自己的一生也搭进去。”
前世的悲剧,绝不能重演。
“签给我,我给你们自由。”
苏云承诺道,“不想演的戏,可以不演。想深造的,我送你们去上学。想转行的,我给你们启动资金。”
“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让些才情,被世俗的琐碎给磨没了。”
“我要让‘红楼梦中人’,永远是那个最美的梦。”
陈晓旭看着苏云,那双总是含着愁绪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动容。
她听懂了。
不是生意。
是一份……知己的托付。
她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张莉,又看了看王扶林。王扶林正微笑着对她点头。
陈晓旭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合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清秀,一如其人。
“好。”
陈晓旭签完字,抬起头对着苏云浅浅一笑。那笑容里,少了平日的愁绪,有着难得的释然。
“苏先生,那我的‘后半生’,可就赖上您了。”
苏云看着她那双终于染上些许狡黠的眼睛,也忍不住笑了。
恍惚间,他脑海里竟浮现出前世那个火遍全网、配着动感BGM[春不晚]的“黛玉训狗”视频。
那个视频里的她,裹着军大衣,拿着小树枝,怼天怼地,恣意张扬。
苏云心想,或许去掉那层悲剧的滤镜,那个视频里鲜活灵动、甚至带着点小脾气的模样,才是她骨子里真正该有的天性吧。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些年轻的脸庞上。
西游的刚烈,红楼的柔美,在一刻,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就是华娱最好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