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工程”楼下,几辆军绿色的卡车正在装箱。
那是《西-游记》剧组的先头部队,装着胶片、设备和苏云的“野心”,准备连夜出发前往火车站,进京送审。
李诚儒指挥着场务搬箱子,嗓门依然大得吓人:“都轻拿轻放!那箱子里装的是胶片!比你们命都值钱!摔坏了一个镜头,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理查德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但那股子狼狈劲儿还没散去,远远地躲在角落里。
卡特琳娜站在他身边,脖子上挂着哈苏,嘴角噙着笑。
“Richard,look.(理查德,看。)”
她指着那些被搬上车的银色铝箱。
“你今天掉进的是猪圈,但他们……正在往云端上爬。”
“那卷胶卷你虽然丢了,但我建议你,最好开始写点真正的报道。否则,等几个月后这只猴子在中国的电视上蹦出来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不仅是个笑话,还是个瞎子。”
理-查德咬了咬牙,看着那些箱子,眼神复杂。
恐惧、嫉妒、还有一丝不得不承认的……敬畏。
二楼窗口,苏云站在窗帘后看着楼下忙碌的人群。
朱琳站在他身后,正在帮他整理回京的行李。
“都安排好了?”朱琳轻声问。
“嗯。”苏云没回头,“老李跟我回北京跑关系。这边的大本营,还有红楼的试拍,就全交给你和向光明了。”
他转过身,看着朱琳,“担子很重。”
朱琳笑了笑,走上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放心吧。我现在是‘苏校长’,也是‘苏经理’。这点家,我还得住。”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羞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苏云并肩作战的从容。
苏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因为连夜记录,指尖还带着微凉。
窗外的风吹了进来,带着山雨欲来的湿气,也带着泥土翻新的生机。
路铺好了。
钩子抛出去了。
他松开手,没有提起行李箱,而是转身走回那张被图纸和文件铺满的办公桌后,重新坐下。
那张椅子,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将是他的王座,也是他的囚笼。
苏云抬起头,目光扫过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最终落回到朱琳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眸上。
他没有说“走吧”,而是用一种近乎命令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了接下来的安排:
“朱琳,通知下去。从明天开始,整个剧组,连同赫尔曼的后期团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所有人的吃住,都搬到这栋楼里来。我要二十四小时,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掷地有声。
“我要亲眼看着这只猴子,在这间屋子里,真正地‘飞’起来。”
“一号工程”小楼,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苏云一道命令下去,这栋楼就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铁屋”。
所有的窗户都被厚厚的黑布蒙上,隔绝了日夜,也隔绝了窗外那个鸟语花香的湘西。
唯一的计时工具,是墙上那只慢悠悠走着的挂钟,和所有人脸上越来越深的黑眼圈。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独属于工业时代的“创作味”。
那是RakCitel机器过热后散发出的、略带腥甜的臭氧味,混合着速溶咖啡的苦涩焦香,还有角落里堆积如山的泡面桶里飘出的、早已凝固的红烧牛肉味。
机器散热风扇单调的“嗡嗡”声,成了这里永恒的背景音,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催眠曲,催着人走向崩溃的边缘。
走廊里堆满了吃空的铝制饭盒,上面还残留着辣椒和油渍。
赫尔曼·施密特的脚边,空的“麦氏”咖啡罐已经垒成了一座小山。
而杨洁导演办公室的烟灰缸,每天都要倒上三四次,里面插满了“大前门”的烟蒂,像一片枯萎的、焦黄的森林。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A班和B班。没有职位高低,只有“主帧”和“渲染”。
所有人,从苏云到最底层的场务,都像上了发条的零件,在这座高速运转的机器里,被磨得锃亮,也磨得几近报废。
这天下午,灾难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Scheisse!(该死!)”
一声夹杂着浓重德语口音的怒吼,像炸雷一样在安静的机房里炸开。
赫尔曼一头砸在控制台上,那头金色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他指着黑掉的主监视器,眼珠子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对着闻声赶来的李诚儒咆哮:“Li!Look!Yourfuckigprid!Itfctuatedfor0.5seds!Jt0.5seds!(李!看看!你这该死的电网!它波动了0.5秒!就0.5秒!)”
他抓起桌上一份打印出来的渲染日志,狠狠摔在地上。
“Doyoukowwhatthatas?Itaselvehoursofrederig!Twelvehoursofylife!Allgoe!Wipedout!(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意味着十二个小时的渲染!我十二个小时的生命!全没了!被清空了!)”
李诚儒看着那张纸,虽然看不懂上面密密麻麻的代码,但也明白出大事了。他心里一紧,赶紧陪着笑脸:“赫尔曼先生,您消消气,这……这县里的电网就这德行,我……我再去跟供电所说说?”
“‘说说’?”赫尔曼被这个词彻底点燃了,他用生硬的中文,一字一顿地吼道,“我不要‘说说’!我要稳定的电!我要独立的柴油发电机!现在!立刻!马上!否则,这个工作,没法干了!你们的孙悟空,永远别想飞起来!”
李诚儒一听“柴油发电机”,头皮都炸了。
那玩意儿是军用级别的,金贵得要命,而且烧起油来跟喝水一样。这一个月,光是各种耗材和加餐,就已经花钱如流水了,再弄这么个油老虎回来……
“我说赫尔曼,”李诚儒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那股子老BJ的混不吝劲儿上来了,“您当那玩意儿是三轮车啊?说拉就拉?那得去省军区批条子!还得花美金!苏哥……哦不,苏爷挣那点钱也不容易,您这狮子大开口……”
“我不管!这是科学!不是讨价还价!”
两人一个中文夹英语,一个德语夹中文,在机房里吵得不可开交。周围的技术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上前劝。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
苏云端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黑掉的屏幕,又看了看暴怒的德国人和一脸肉疼的李诚儒,脸上没什么表情。
“吵完了?”
“苏哥!您可来了!”李诚儒像是见到了救星,“您听听,这德国佬又要败家!他要……”
“我听见了。”
苏云打断了他,走到赫尔曼面前,递给他一支烟。
“需要多大功率的?”
赫尔曼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烟,用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苏云,报出了一串复杂的技术参数。
苏云听完,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李诚儒,语气不容置疑:
“老李,听见了?”
“听……听见了,可是……”
“没有可是。”
苏云把自己的吉普车钥匙往桌上一扔,“你现在就开车去省城。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找向书记也好,直接闯省军区的门也好。明天天亮之前,我要在这栋楼后面,听到发电机的声音。”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砸得李诚儒心里一颤。
“再拉一卡车的柴油回来。钱,我来想办法。”
李诚儒张了张嘴,看着苏云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把所有抱怨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苏云不是在商量,是在下命令。
“得嘞。”
李诚儒捡起钥匙,往腰上一别,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一脸豁出去的表情。
“苏爷,您就擎好吧!明儿个天亮,您要是听不见那‘突突突’的声儿,我李诚儒三个字倒过来写!”
技术上的窟窿,用钱和权能堵上。
但艺术上的窟窿,只能用命来填。
隔壁的音效剪辑室,气氛比机房还要压抑。
杨洁导演已经两天没合眼了,嘴唇干得起了皮,手里那根烟燃到了尽头,烫了手才惊觉。
“不对!还是不对!”
她一把将耳机扯下来,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这孙悟空翻跟头,是‘咻’的一下!是带着仙气的!你们现在给我这个声音,‘呼’的一声,像什么?像扔铅球!这是猴子,不是铅球运动员!”
坐在调音台前的两个音效师,头发乱得像鸡窝,一脸的生无可恋。
为了这个“咻”声,他们已经熬了两个通宵了。
他们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用不同材质的布料撕裂的声音,用竹竿在空中快速挥舞的声音,甚至还录下了钢鞭甩动的声音……但杨洁始终不满意。
她总说:“太‘实’了,不够‘飘’。”
“杨导……小苏顾问,”其中一个年轻的音效师终于忍不住了,带着哭腔说道,“咱们……咱们能不能就先这样?这声音观众听着也差不离……”
“差不离?”
杨洁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像是要爆开,“差一点,就不是孙悟空!就不是《西游记》!你们知道什么叫经典吗?经典就是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差不离’!”
她激动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母狮。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股饺子的香气,混着醋味,小心翼翼地飘了进来。
是朱琳。
她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苏经理”的角色,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身后跟着何晴和陈晓旭。
“杨导,大家辛苦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朱琳的声音很柔,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屋里的火药味。
杨洁看到她们,脸上的怒气缓和了一些,疲惫地摆了摆手:“没胃口。”
朱琳也不劝,只是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她手边,又给那两个快哭出来的音效师也分了。
何晴和陈晓-旭则好奇地看着墙上贴着的各种波形图和素材标签。
“杨导,这个声音,像不像我们昆曲里花旦出场时,那个云锣‘仓’的一声收尾?”
一个清脆灵动的声音,突然在压抑的房间里响起。
是何晴。
她刚才一直侧着耳朵,听着音效师反复播放的那段失败的音效。
那“呼”的一声,确实很闷,但她却从里面听出了一丝熟悉的节奏。
杨洁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这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哦?你说说看。”
何晴见大导演没有生气,胆子也大了起来。她往前走了两步,没有说话,而是先做了一个动作。
她提气,沉肩,手腕轻轻一抖,一个标准的昆曲水袖起手式,行云流水。
“杨导,您看,”她的声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但吐字却异常清晰,“我们唱戏,讲究个‘精气神’。孙悟空翻跟-头,它不是蛮力,是个‘巧’劲儿。他的人出去了,但那股子‘神’,还得在原地留一丝余韵。”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
“您要的那个‘咻’声,我觉得,不应该只是一个破空声。它应该有两层。头里是‘破’,是速度;尾巴上,得有个‘收’,得像这水袖一样,轻轻一抖,把那股子仙气给‘抖’出来。”
杨洁看着何晴的比划,眼睛猛地亮了。
“余韵……对!就是余韵!”
她激动地一拍大腿,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把抓住旁边音效师的胳膊。
“听见没?余韵!把那个撕裂绸缎的声音做主音,然后把那个钢鞭的尾音截取0.2秒,做混响!再把竹筒晃动的声音做反相处理,叠加在最底层!快!试试!”
一直靠在门框边没说话的苏云,看着灯下侃侃而谈的何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这个姑娘,不仅有那张宜古宜今的脸,更有这种一点就透的艺术灵性。
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陈晓旭在一旁拉了拉何晴的衣角,小声提醒她“别乱说话”,但那双总是含着愁绪的眼睛里,却全是为朋友感到骄傲的笑意。
半小时后。
当全新的音效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时,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那一声“咻——”,干净、利落、飘逸,带着金属的质感,又有着丝绸的轻盈。在声音的末尾,还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如同银铃般的回响。
仙气。
这就是仙气。
杨洁闭着眼睛,听了足足三遍,然后猛地睁开眼,转头看着何晴,那眼神,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丫头,你叫何晴是吧?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字,走过去,竟像个长辈一样,亲昵地拍了拍何晴的肩膀。
“等拍完了《西游记》,你要是愿意,来我下部戏,我给你留个好角色!”
苏云看着这一幕,走到朱琳身边,压低了声音:
“看见没?这才是咱们公司的‘王牌’。”
他看着那个正被杨洁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的何晴,眼神深邃。
“这个姑娘,是天生吃电影这碗饭的。”
时间,就在这一次次的争吵、崩溃、灵光乍现和相互扶持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近一个月的鏖战后,当最后一帧画面渲染完成的绿灯亮起时,整个“铁屋”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
赫尔曼按下了播放键。
所有核心团队的成员,都围在了主监视器前。
灯光熄灭。
当那熟悉的“噔噔噔噔”片头曲响起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屏幕上,孙悟空驾着筋斗云,金光万丈地从天而-降,身后是数字合成的、波澜壮阔的云海。
他挥舞着金箍棒,每一次轮转,都带着那一声“咻——”的、充满仙气的破空声。
白骨精化作的黑紫色妖气,美艳而诡异,在光影中拉丝、升腾。
最终,孙悟空一棒打下,那妖气灰飞烟灭的瞬间,整个画面爆发出刺眼的金光……
片子播完,屋里一片寂静。
“哇——”的一声,杨洁导演第一个没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压抑许久的泪水从指缝里涌了出来。
“值了!他妈的,值了!”
李诚儒激动地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眶通红,“苏爷!这钱花得值了!”
苏云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关掉监视器,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拿起那几盒被擦得锃亮、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的胶片盒。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每个人的耳边,清晰如钟鸣。
“老李,订票。”
“去B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