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里的风波,看似是平息了。
赫尔曼虽然还在抽噎,但好歹是从地上爬起来了。
作为一个典型的德国技术宅,一旦知道那个“悬在头顶的剑”——联网锁定功能被物理切断了,他的脑子就开始重新运转。
他拿着螺丝刀,趴在机器后面鼓捣了半天,最后抬起头,脸上挂着没擦干的泪痕和机油印子:
“苏,拔了线,它就是个‘聋子’和‘哑巴’了。
它没法接收卫星授时,也没法下载最新的色彩配置文件。以后所有的参数校准,都得靠我手工算。
工作量会增加三倍。”
“三倍就三倍。”苏云递给他一瓶水,“只要它是咱们自己的,累点心里踏实。赫尔曼,工资我给你涨50%,这手工活儿,你是全世界最好的,我相信你。”
赫尔曼接过水,咕咚灌了一口,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于技术人员来说,没什么比“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这句话更管用了。
这时候,一直站在角落里的简冰走了上来。
她整理了一下刚才被吓乱的头发,恢复了那种职业的、带着点优越感的姿态。
“苏顾问,虽然危机暂时解除了,但我必须提醒您。您这种暴力破坏设备连接的行为,在合同法上是站不住脚的。如果Techilor公司真的派人来查……”
苏云转过身,看着她。
这个女人很年轻,名牌大学毕业,英语流利,在这个年代是天之骄子。
但她的骨头,是软的。她还没学会怎么站着跟洋人说话。
“简冰。”苏云打断了她,“你明天帮我起草一份回函。”
简冰眼睛一亮,以为苏云回心转意了:“是要道歉吗?或者是申请延期付款?我可以帮您润色一下措辞,尽量显得诚恳一点……”
“不。”苏云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就说,我们要起诉他们。”
“啊?”简冰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起……起诉谁?”
“起诉Techilor公司。”苏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就说他们的机器存在严重的质量缺陷,导致我们的胶片受损。告诉他们,我们正在评估损失,准备向国际仲裁法庭提起巨额索赔。在这个问题解决之前,我们拒绝履行任何后续的专利费用支付。”
“这……这简直是无赖!”简冰急了,“这是恶人先告状!他们不会信的!”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发不发是你的事。”苏云的眼神冷了下来,“你是我们公司的员工,拿的是我发的工资。如果你觉得替老板争取利益是‘无赖’,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人。”
简冰张了张嘴,被苏云身上那股气势压得不敢再说话。
她低下头,眼里闪过一丝不甘和鄙夷,心里大概在想: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土包子,等着被洋人制裁吧。
苏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简冰会把这里的“混乱”、“无赖”和“外强中干”传出去。
那帮傲慢的西方人听到中国人在山沟里这副德行,只会嘲笑,然后放松警惕。
这就是兵法里的“示敌以弱”。
……
安顿好机房,已经是深夜了。
苏云走出小楼,深吸了一口山里冰凉的空气。
李诚儒一直守在门口抽烟,看见苏云出来,把烟头踩灭,凑了上来。
“爷,那娘们儿……”李诚儒往楼上努了努嘴,“留着是个祸害啊。您刚才那一出,是演给她看的?”
“老李,聪明。”苏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把她赶走,对面还会派个更隐蔽的来。不如留着这个摆在明面上的传声筒。咱们让她说什么,她就会跟那边说什么。”
李诚儒嘿嘿一笑:“得,把间谍当喇叭使,还是您高。”
随即,他又皱起了眉,语气变得沉重:“不过苏爷,您在车上跟我说的那事儿……咱们真要自己造?”
他在BJ跑了一圈,虽然不懂技术,但也知道这里的深浅。
北影厂、八一厂那么厚的家底,都不敢说自己造设备,咱们一个民营的草台班子,要造洋人的那种高科技?
“造。”
苏云看着夜空中的星星,语气很平实,就像是在说这块地要种白菜一样。
“不造不行啊。老李,这根线拔了,咱们是痛快了。但你想过没有,下一代机器呢?再过五年,十年,人家出更厉害的东西,咱们还是买不着,或者买回来还是个‘爹’,那咱们永远只能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吃灰。”
他转过头,看着李诚儒:“这次去BJ,我让你留意的那些大学老师和学生,有眉目吗?”
李诚儒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汗水浸得皱皱巴巴的小本子,借着门口昏黄的灯光翻开。
“打听了。清华、北大、科大,都有搞计算机的。不过现在的大环境您也知道,都在搞理论,搞什么‘银河’巨型机,那是国家任务。咱们这种搞民用的,人家未必看得上。”
他指着本子上的几个名字:“不过,有个怪人。在中关村那边,是个退学的研究生,叫……严援朝。听说这人技术很牛,但因为想搞什么‘汉卡’,跟所里领导闹翻了,现在正闲着呢。”
苏云的眼睛亮了一下。
在这个年代,中关村刚刚开始从中科院的墙根底下冒出新芽。
无数日后的大佬,现在还只是怀才不遇的愣头青。
“只要有本事,脾气越怪越好。”苏云说,“还有,除了BJ,咱们目光要放宽点。上海、西安、成都,凡是有电子工业底子的地方,都去跑跑。”
“咱们要找什么样的?”李诚儒问,“是找能造铁壳子的,还是找能造里面那芯儿的?”
“都要。”
苏云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找能写代码的。咱们这机器拔了线,里面那个操作系统就是个死物。我需要有人把它破解了,重写一套咱们自己的控制系统。这叫‘夺舍’。”
“第二,找懂半导体的。咱们现在造不出那种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但咱们可以先从简单的做起。比如,控制灯光的电路板,比如,能存声音的存储器。”
苏云顿了顿,看着李诚儒,说出了一句在这个年代听起来近乎天方夜谭的话:
“老李,咱们这次不搞什么‘希望小学’那种面子工程了。咱们搞个‘二号工程’。”
“就在这大庸县,找个没人注意的旧厂房。我要建一个实验室。”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画笔’。”
李诚儒看着苏云那双在黑夜里发亮的眼睛,觉得嗓子眼有点发干。
他不懂什么代码,什么半导体。
但他听懂了苏云语气里的那种决绝。
那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之后,要把对方的手指头一根根掰断的狠劲儿。
“成。”
李诚儒把小本子收好,狠狠地点了点头。
“您指哪,我打哪。哪怕您说要造原子弹,我也去给您找铀矿去。”
就在这时,朱琳端着两个饭盒走了过来。
她一直没睡,在办公室盯着,直到看见苏云和李诚儒在楼下说话,才把热好的饭端下来。
“先吃饭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心疼。
“不管造什么,总得先把肚子填饱了。”
苏云接过饭盒,是简单的白菜猪肉炖粉条,热气腾腾的。
他看着朱琳那张素颜却依然温婉的脸,心里那一块最硬的地方,稍微软了一下。
这就是他的大本营。
有兄弟替他跑腿,有红颜替他温粥,还有一群在楼上为了梦想拼命的疯子。
“吃。”
苏云蹲在台阶上,大口扒了一口饭。
“吃饱了,咱们跟那帮洋鬼子,慢慢玩。”
夜深了。
湘西的大山沉默无言。
但在那栋不起眼的小楼里,一颗名为“自主”的种子,已经在泥土和饭香中,悄悄裂开了外壳。
接下来的几天,“一号工程”机房里出现了一幅奇景。
代表着世界顶尖科技的RakCitel机器旁,不再是只有在那轻点鼠标的优雅,而是变成了像菜市场会计一样的忙碌。
赫尔曼的桌子上,堆满了草稿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