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贴着地平线滑下去,把废弃厂房的轮廓拉得很长,墙角缺口参差,影子像锯齿一样咬在地上。
苏云踩着碎砖烂瓦进了车间。门一推开,潮气和霉味就扑上来,昏暗里到处是剥落的墙皮和锈掉的钢梁。
这里没有鲜花,也没有掌声,只有冷硬的现实、堆在眼前等人处理的烂摊子。
他反倒觉得踏实。
接下来的一个月,苏云真把自己钉在这座被他命名为“画笔”的破罐头厂里。
BJ没回,“一号工程”那边也只偶尔露个面。
天不亮就跟着李诚儒开那辆破吉普来工地,天黑透了才满身泥水回去,第二天照旧。
“画笔”的改造比他预估的还难,不是刷刷墙、补补漏那么简单。
围墙要加高加固,顶上要插满碎玻璃;地面得全部撬开,重新铺防静电的水泥;最要命的是地下室——他定的“核心实验室”
——恒温恒湿、独立供电、独立通风,一样不能少。
图纸是他凭记忆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可真到施工,只能靠这个年代最原始的办法往前拱。
没有塔吊,几吨重的柴油发电机只能靠人。
几十个工人喊着号子,滚木垫着、撬棍顶着,一寸一寸把那铁疙瘩挪进地下室。
滚木吱呀作响,号子声在空厂房里一遍遍回荡,像把人的骨头都敲得发麻。
没有搅拌机,水泥和沙子就堆在院子里。
工人们光着膀子,汗顺着脊梁往下淌,铁锹一下一下翻,和泥的声音像在磨。
灰尘一起来,嗓子里立刻发干,咳出来都是粉。
苏云那套从香港带来的西装早被扔在招待所,换成县供销社买的蓝色工装,脚上蹬高筒解放鞋。
他跟工人一起抬钢梁、筛沙子、推小车,手上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最后磨成一层厚茧。
夜里洗手,热水一冲,掌心刺痛得像针扎,他也只是甩甩手,第二天照样上。
那帮工人起初还拘谨,见面喊“苏顾问”,话也不敢多。
半个月下来,看这个细皮嫩肉的“大老板”干活不躲不闪,脏活累活一样不落,称呼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带点亲近的“小苏”。
有人递他一碗凉茶,有人给他让条干净点的木板坐着,语气也放松了。
简冰来过几次。
每次来,她都像误闯进泥地里的贵族小姐。
干净的连衣裙,尖细的高跟鞋,站在泥泞院门口不肯往里迈,视线越过一堆沙石,落在那个穿工装、脸上沾着水泥灰的苏云身上,眉头越皱越紧。
“苏顾问。”她捏着鼻子,声音压得很冷,“Techilor那边发来最后通牒,再不回应,他们就要启动国际诉讼程序。环球那边,哈里森先生的秘书每天一个电话催合同细节。您这样——躲在山沟里玩泥巴——真能解决问题吗?”
苏云正蹲在地上,跟一个老电工研究电路图。
那图纸密密麻麻,线条交错得像蜘蛛网。
他没抬头,只伸手接过老电工递来的旱烟,嘬了一口,烟气在喉咙里滚过,才慢悠悠开口:
“急什么?让他们催。鱼不咬钩,就得有耐心等。”
他这才抬眼看简冰,眼神静得像一潭深水:“简冰,你在国外待过。你觉得,是技术重要,还是市场重要?”
简冰愣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反应:“当然是技术。没有先进技术,哪来的市场?”
“错了。”苏云摇头,烟灰弹在脚下碎砖上,“是市场。只要我手里攥着全世界最大的、还没被开发的市场,技术自己会找上门来。现在是他们求着我,不是我求着他们。”
他把烟咬在唇边,语气轻得像闲聊:“你告诉哈里森,就说我最近在潜心研究中国古典哲学,暂时没空谈生意。让他多读读《孙子兵法》。”
简冰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口气。
她看了看满院子的泥水、灰尘、敲打声,又看了看苏云那张被灰抹得快认不出来的脸,眼神里除了不解,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恼。
她转身走了,裙摆从门口扫过泥点,脚步压得很快。
苏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唇角抬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他转回去继续跟老电工讨论那几根线的走向,指尖在图纸上点了点,像把情绪也按回了纸面。
到了晚上,工人下工,院子里一下空下来,只剩风吹过铁皮的轻响。
苏云把自己关进那间用石棉瓦临时搭起来的办公室。
灯泡昏黄,拉得线都在抖。他坐在桌前,一封一封写信:
写给上海交大的教授,写给西安电子科大的高材生,写给成都七三所的退休工程师……信纸铺满桌面,墨水味混着石棉瓦的潮气,熬得人眼睛发酸。
这些信寄出去,像一颗颗石子扔进深潭。大多没有回声。
这个年代的人才断层太厉害了。
顶尖的人才都在国家的核心项目里,不会理会一个从山沟里伸出来的邀请;普通的人才,看不懂他信里那些术语,读到一半就皱眉,把信搁在一边。
一个月过去,“画笔”实验室的硬件改造初具规模,他的“招贤令”却只招来几个修收音机的退伍老兵。人倒是踏实,手也稳,可真要啃硬骨头,还差得远。
那晚,李诚儒看着苏云又写好一封,装进信封,忍了半天还是开口:
“爷,咱这……是不是有点大海捞针?都快两个月了,正经来投奔的一个没有。要不我再去趟BJ?那个叫严援朝的怪人,我再堵他一次?”
李诚儒已经跑了三趟中关村,次次吃闭门羹。对方压根不信一个拍电视的能搞出什么名堂,连门都不肯开。
苏云把信封封好,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
眼眶酸胀,像被砂纸磨过。他没说“没事”,也没逞强,只沉默了几秒,像在跟那股看不见头的等待硬扛。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急促脚步声。
朱琳冲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脸上那种表情很复杂——像是狂喜,又像是紧张得不敢相信。
“苏云!BJ来电报了!”
苏云心里猛地一沉,第一反应是杨洁那边出了事。他几乎是站起来的同时就问:
“怎么了?”
“不是坏事!是好事!”朱琳把电报拍在桌上,手指因激动微微发抖,“杨导……杨导他们把片子剪出来了!”
苏云一把抢过电报。纸很薄,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却像压着千钧:
“猴王已成,静待春节。速归。”
成了。
那只他押上太多人心血与期望的猴子,终于要出山了。
李诚儒激动得一拍大腿:“太好了!爷!咱这就回BJ!去接咱的猴子回家过年!”
苏云盯着电报没动。喜意在脸上一闪,像火星落在水面,噗地一下就灭了,余下的只剩更深的冷静。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月光把厂房照出骨架,钢梁和新砌的墙在夜里像一座刚醒的堡垒。风里有水泥的凉味,也有铁锈的腥。
BJ那仗,打赢了。
可这里这仗,才刚开头。
要是现在走了,这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一口气就散,工地上的人心也会松。再回来,得从头再拧一次。
“老李。”苏云转身,声音平平,“票,只订一张。”
李诚儒愣住:“一张?爷,您不回?”
“我不回。”苏云摇头,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跟杨导打电话。庆功宴免了,让她直接准备台里内部看片会。动静越大越好,能请的领导、专家、媒体都请过去。猴子要亮相,就得在最亮的舞台上亮相。”
他看着李诚儒,目光落得很实:“你回去。替我看着,替我听着。把BJ的反应,原原本本带回来。”
“爷……”李诚儒急得额头青筋都跳,“这高光时刻您不在场怎么行?这……”
“我在这儿,比在BJ重要。”苏云打断他,回身看向桌上那沓还没寄出去的信,眼神像钉子,“猴子再风光,那也是‘术’。咱们这儿,才是‘道’。”
他说完,拿起那封刚写给严援朝的信,又停住,手指在信封口摩挲了一下,最终把它拆开。
他没再添华丽辞藻,只从赫尔曼那儿要来一块因为断网无法升级、被淘汰下来的RakCitel机器控制电路板。
板子上密密麻麻都是芯片和线路,外行看一眼就头皮发紧。
赫尔曼用红色油性笔在上面圈出十几个他解决不了的难题和猜想,字迹带着火气。
苏云把电路板和那封信一起装进一个木盒。盒子合上时“嗒”地一声,像扣上某种决心。
他把盒子递给李诚儒:“老李,你再去一次中关村。什么也别说,就把这个盒子放在严援朝门口。”
李诚儒抱着盒子,沉甸甸压着胳膊。他抬眼看苏云,那双眼在灯下亮得有些吓人,像把火藏在深处,不肯外泄。
“一个真正的剑客,看见一把好剑,不会在乎送剑的人是谁。”苏云声音很沉,却稳得没一丝颤。
李诚儒喉结动了动,终于点头:“得嘞。”
他把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刚出生的娃:“苏爷,您擎好吧。BJ那边有我。这个盒子,就算用爬,我也给您送到那怪人手上。”
当晚,李诚儒连夜踏上北上的火车。
苏云重新坐回那盏孤灯下。他没再写信,抽出一张巨大的白纸,摊开,拿笔在上面画流程图。线条很简陋,却透着一股不讲理的野心。
图顶端写着三个字——“画笔1.0”。
每个环节后面都跟着问号和空白,可第一笔落下去,纸面就像被撕开一道口子,后面的路再难,也只能往前走。
窗外秋虫呢喃,夜色很普通,像任何一个等待黎明的夜晚。
可对苏云来说,对“画笔”实验室来说,这一夜像一道门槛——跨过去,回头的路就越来越窄。
北上的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摇了两天一夜,把李诚儒从湘西的泥土味摇回北京城那股熟悉的干冷里:煤烟、烤红薯的甜香,夹着风一口咬进鼻腔。
他没回家,也没去招待所。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抱着用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盒,像护着独苗,直奔中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