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援朝扶了扶眼镜,冷冷地回了一句:“我不喝酒。”
“不喝酒,吃肉啊!”李诚儒把那鸭腿递了上去,“苏爷说了,不能亏待知识分子。来,尝尝,北京城的味儿。”
看着那个递到眼前的、还在滴着油的鸭腿,严援朝的喉结又一次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书,被默默地合上。饥饿最终战胜了骄傲,驱使着那瘦弱的身体从上铺爬了下来,接过那个还在滴油的鸭腿,小声说了句:“……谢谢。”
严援朝咀嚼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李诚儒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没来由地有点发酸。
一杯白开水被递到严援朝面前,李诚儒那带着酒气和江湖气的话匣子,也随之打开了。
“严……同志,我看你摆弄那些瓶瓶罐罐挺有意思。那玩意儿,到底能干啥?”
严援朝咽下最后一口肉,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一谈到自己的专业,他那黯淡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光彩。
“我做的,叫汉字信息处理系统。简单说,就是让外国人的电脑,能认得咱们中国的方块字。”
“哟!”李诚儒来了兴趣,“那感情好啊!以后咱们写信,是不是就不用手写了,让那铁疙瘩自己就给打出来了?”
“理论上是。”严援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但很难。硬件、软件、操作系统,都是人家的。咱们想在人家的地基上,盖咱们自己的房子,人家随时能把你的地基给抽了。”
“这话我熟!”李诚儒一拍大腿,“苏爷也说过!咱们现在,就是花大价钱,请了个洋人回来当‘爹’供着!人家一不高兴,就断你的粮!”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说:“不瞒你说,你看到的那块板子,就是那个‘洋爹’身上的肉。前段时间,人家在国外动动手指头,咱们在山沟里那台几百万的机器,就差点变成一堆废铁!要不是苏爷当机立断,让人把网线给拔了,咱们《西游记》的片子,一张都别想做出来!”
严援朝的瞳孔猛地一缩。
原来,那封信里写的,全是真的。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文艺工作者夸张的修辞手法。
“……你们那个老板,”他沉默了许久,终于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他一个拍电视的,哪儿来的胆子,敢跟德国人叫板?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诚儒一听这话,酒劲儿上来了,话匣子也打开了。
他没有说苏云那些高瞻远瞩的商业布局,也没说那些神乎其神的金融操作。
他就捡了一些自己亲眼见过、亲身经历的“小事”。
他说,苏爷是怎么穿着工装,跟民工一起在湘西那个破罐头厂里抬水泥,手上磨出的血泡比铜钱还大。
他说,一个场工在山上摔断了腿,苏爷是怎么当着外国记者的面,一个电话调来军用直升机,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抢回来的。
他还说,苏爷是怎么为了保住刘晓庆那件红衬衫,敢在春晚直播前,跟台里的领导拍桌子。
最后,他说到了那个他永远也忘不了的、BJ试映会的下午。
“……你是没看见啊,那帮白头发的老专家,一个个哭得稀里哗啦的。我当时就躲在后头,我也哭了。我不是感动,我就是觉得,值了。咱们这帮人,跟着苏爷,没日没夜地干,受的那些罪,吃的那些苦,就为了银幕上那四十五分钟,值了!”
李诚儒说得语无伦次,眼眶通红。
对铺的“倒爷”大金牙和铁道兵刘强,早就听得入了迷,连酒都忘了喝。
这份震撼,对于严援朝来说,是找到了一个敢想敢干的“同类”;而对于另外两人,则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冲击。
当李诚儒讲到苏云一个电话调来直升机时,一直默默啃着鸭腿的铁道兵刘强,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崇拜地插嘴问道:
“那直升机……?我的天,一个电话就能让出动飞机救人……大哥,你们那老板……得是多大的能耐啊?”
而旁边的大金牙,则在李诚儒讲完后,不动声色地凑了过来,把声音压得极低,眼里闪着精光:
“诚儒大哥,听您这意思,你们老板是在干大事的人。你看……他那儿,还缺不缺人?我不懂技术,但我路子野,从南边搞点紧俏货,还是有点本事的。”
严援朝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那双厚厚的镜片后面,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决定南下,七分是为了钱和现实,三分是为了那份技术上的挑战。
那么现在,他心里那杆天平,开始慢慢地,向那个素未谋面的、名叫“苏云”的年轻人,倾斜了。
他发现,这个“老板”,好像跟他想象中的那些“资本家”,完全不一样。
……
两天后,火车终于“咣当”进了湖南境内。
车窗外的景色,从北方那种萧瑟的、一望无际的平原,变成了连绵不绝的、郁郁葱葱的绿色山峦。空气也变得湿润、温热,带着一股泥土和植被的清香。
严援朝看着窗外那陌生的景色,心里有些忐忑。
下了火车,没有想象中的小轿车来接。
一辆刷着军绿色油漆的、饱经风霜的“BJ212”吉普,停在站外。
开车的是个皮肤黝黑、精瘦干练的年轻人,冲着李诚儒敬了个不怎么标准的军礼:“李哥,向书记让我来接你们。”
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近一个小时,最终,停在了一个挂着“大庸县第三罐头厂(已停产)”牌子的大院门口。
院墙,是新砌的,上面还插着碎玻璃。
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民兵。
这阵仗,让严援朝心里直犯嘀咕,这哪儿像是搞科研的,倒像是进了什么秘密军事基地。
车开进去,严援朝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呆住了。
那不是一个他想象中窗明几净的实验室,那是一个……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几十个光着膀子的工人,喊着号子,正在给一栋新楼浇筑水泥屋顶。戴着安全帽的技术员,在各个角落里拉着电线,安装着巨大的排风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油漆味和湿水泥的味道。
而就在这片混乱工地的中央,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水的解放鞋的年轻人,正站在一张铺着巨大图纸的木板前,跟一个同样戴着安全帽的老师傅,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严援朝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个年轻人身上那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完美融合的奇特气场给吸引住了。
那个老师傅,是县建筑公司返聘回来的技术员,叫陈广才,工人们都喊他陈叔。
他一辈子盖的都是苏式筒子楼,哪儿见过苏云图纸上画的那些“洋玩意儿”。
他跟苏云争,不是不服,是打心底里怕担责任。
他拍着图纸,唾沫星子横飞:“苏顾问,我不是信不过你。可这电线埋两路,不是白白浪费国家的钱吗?还有这个什么……哈龙,万一喷出来把人给呛死了,这个责任谁来负?我陈广才得对手底下这帮兄弟的命负责!”
苏云听着,也不生气,只是用手指敲了敲图纸上那个画着骷髅头的警示标志:
“陈叔,这屋里的设备,比咱们全县所有工厂的机器加起来都贵。电断一秒,损失的钱够给全县工人发三个月奖金。你说,这责任,谁大?”
他的脸上,沾着几点白色的水泥灰,头发被汗水打湿,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
李诚儒带着严援朝,穿过嘈杂的工地,走到了那人身后。
“苏爷。”李诚儒喊了一声,“人,我给您请来了。”
那个年轻人,缓缓转过身。
他看到严援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
他伸出那只同样沾满了水泥灰的手。
苏云领着严援朝,穿过嘈杂的工地。
他们身边,工人们的议论声,像蜜蜂一样嗡嗡作响,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昨儿又从广州运来一台大铁疙瘩,德国货,听说比咱县官员那辆吉普车都贵!”
“……管他呢!反正这苏老板给钱痛快,一天三顿都有肉,顿顿管饱!比给公家修水库强多了!”
门口那两个站岗的民兵,在看到苏云领着一个戴眼镜的陌生人走向“一号工程”时,也交头接耳:
“……又来一个。你说这楼里到底在搞啥名堂?神神秘秘的,向书记这半个月,天天往这儿跑。”
“严老师,对不住。家里太乱,让你见笑了。”
“我叫苏云。”
严援朝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老板”,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再回想起火车上李诚儒说的那些故事。
所有的怀疑、警惕和不安,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严援朝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
手指,抬了起来,准确地指向机器侧下方一个毫不起眼的散热口,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从他口中发出:
“……我叫严援朝。”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停顿,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苏云,扫过李诚儒,最后落在那栋还在施工的大楼上,直接提出了第一个问题:“供电系统,你们怎么解决的?”
面对严援朝那句近乎无礼的、劈头盖脸的质询,李诚儒的眉头下意识地就是一皱。
他想说,你这小子怎么回事?苏爷刚把你从那个发霉的黑屋子里捞出来,给你开了天价工资,你连句软话都没有,上来就查户口?
但苏云,却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棋逢对手的畅快笑意。
他握着严援朝的手,非但没松,反而又用力晃了晃。
“供电系统?”苏云的眼睛亮得吓人,“问得好。严老师,你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
握着的手一松,苏云却没带严援朝去那个石棉瓦搭的临时办公室喝茶,而是一个转身,直接指向工地上那条刚刚挖好的、深达两米的电缆沟,像个炫耀自己新玩具的孩子。
“跟我来。”
苏云的步子很大,很急,脚下的解放鞋踩在虚浮的泥土上,却稳得像扎了根。
严援朝和李诚儒一左一右,紧跟在他身后。
“你看那儿,”苏云指着电缆沟的两个不同方向,“两条独立的10千伏高压线,从县里两个不同的变电站接过来的,物理隔离,互为备份。这是A路和B路。”
苏云的步子很大,很急,话语也如同连珠炮一般,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战斗檄文。
“院里那台绿色的大家伙看到了吗?德国道依茨的柴油发电机,军用级别的,我从香港那边紧急调过来的。这是C路。只要市电断了,它三秒钟之内就能吼起来,保证核心区域的供电。”
他们走到那栋新楼的地下室入口,一股阴凉的水泥味扑面而来。
苏云指着里面一排排码放整齐的、像黑色铁柜子一样的东西。
“这,是D路。军用蓄电池组,不间断电源。就算发电机也趴窝了,这东西能再顶三个小时。足够我们把所有数据安全备份,然后从容停机了。”
苏云转过身,在昏暗的地下室入口,看着已经听得目瞪口呆的严援朝,笑了。
“严老师,我这人不懂技术,就是个粗人。但我懂一个道理——我可以让你和你的团队,天天啃馒头就咸菜,但我绝不允许你们的实验室,因为停电,哪怕一秒钟,而丢掉一个数据。”
“这四路供电,就是我给你的承诺。”
严援朝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他那双厚厚的镜片后面,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
那双厚厚的镜片后面,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审视的并非设备,也不是承诺,而是苏云这个人。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玩票的土老板,而是一个懂行的、尊重科学的、甚至带着点偏执狂属性的“疯子”。
这种疯子,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合作者。
“……防静电地板铺了吗?”严援朝沉默了半晌,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正在铺。全是从上海采购的最高标号产品。”
“恒温恒湿空调呢?”
“日本大金的,已经在路上了。保证你那宝贝疙瘩,一年四季都待在22摄氏度,湿度55%的‘特护病房’里。”
“消防呢?气体消防还是水喷淋?”
“哈龙1301气体消防。水?我怕你跟我拼命。”苏云又笑了。
一问一答,像两把最锋利的刀,在空气中碰撞。
李诚儒跟在后面,听得云里雾里,但他看懂了一件事——
这个姓严的怪人,正在用最苛刻、最挑剔的方式,“验收”他的新老板。
而苏爷,不仅对答如流,甚至还游刃有余。
终于,严援朝不再问了。
他扶了扶眼镜,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对自己,也对苏云说道:
“……够了。”
“这些条件,比中科院的机房,还好。”
苏云拍了拍手上的灰,领着他,从热火朝天的工地,走向了另一个方向——那栋被命名为“一号工程”的、戒备森严的小楼。
“硬件,我给你最好的。现在,该看看咱们的‘敌人’了。”
机房里,赫尔曼·施密特正像一只暴躁的狮子,围着那台RakCitelMKIII打转。
他的德国强迫症,让他无法忍受这台机器在“离线”状态下工作。
他面前的桌子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复杂算法的草稿纸,他正为了一个色彩校准参数,跟自己较劲。
看到苏云领着一个陌生人进来,他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德国人特有的警惕和傲慢。
“苏,这位是?”
“赫尔曼,我来介绍一下。”苏云用流利的德语说道,“这位是严援朝先生。从今天起,他是我们‘画笔’实验室的首席科学家。以后,你们两个,一个是硬件的‘管家’,一个是软件的‘大脑’。”
首席科学家?
赫尔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旧中山装、戴着啤酒瓶底一样厚镜片的瘦弱男人,眼神里的怀疑几乎不加掩饰。
在他看来,这人更像个营养不良的图书管理员,而不是什么“科学家”。
严援朝没理会赫尔曼的审视。
他的全部心神,已经被眼前这台泛着金属冷光的庞然大物,给彻底吸走了。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去惊叹它的外观,或是询问它的性能。
他绕着机器,走了一圈,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身体俯下,耳朵被轻轻地贴在了机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双眼也随之闭上。
他闭上了眼睛。
在那一瞬间,外界所有的嘈杂都被严援朝的耳朵屏蔽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机器运行时,那种细微的、带着特定频率的“嗡嗡”声。
在他的脑海里,这声音迅速被分解成无数条数据流……
赫尔曼的眉头皱了起来,刚想开口嘲笑这种“巫医”般的行为。
严援朝却直起身,睁开了眼。
他伸出手,指着机器侧下方一个毫不起眼的散热口,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赫尔曼说道:
“你的三号电源模组,风扇轴承有轻微的润滑油凝滞。转速,比标准值慢了大概3%。现在是秋天,问题不大。等到了明年夏天,如果环境温度超过三十度,这个模组,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会因为过热而烧毁。”
整个机房,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李诚儒张大了嘴。
苏云的嘴角,笑意更浓了。
而赫尔曼,那张傲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见鬼一样的表情。
他猛地冲到控制台前,调出一连串的内部检测数据,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排密密麻麻的数字。
半晌,他抬起头,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严援朝,用生硬的中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牛逼。”
苏云知道,这两个“怪才”的第一次交锋,已经分出了胜负。
他把他们带回了自己那个石棉瓦办公室。
这一次,他没有再谈条件。
他把一沓崭新的、巨大的白纸,和一支英雄钢笔,放在了严援朝面前的桌上。
“严老师,‘画笔’实验室,现在还只是个空壳子。硬件,在路上。但它的灵魂,得由你来画。”
苏云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不管你怎么实现。逆向工程也好,自己重写也罢。”
“我要你,在这张白纸上,为我画出咱们中国自己的,第一套影视后期工业软件的……‘基因图谱’。”
“人员、设备、预算、时间节点……”
“从今天起,你来写规则。”
严援朝看着面前那张比他整个人生都更干净的白纸,又看了看苏云那双仿佛能燃烧的眼睛。
严援朝没有再犹豫。
那支英雄钢笔被他握在手中,笔帽被“嗒”地一声拧开。
在那张比他整个人生都更干净的白纸最顶端,三个字力透纸背地出现——
“画笔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