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帝国饭店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
领带被他一把扯下,甩在沙发上。
整个人“噗通”一声陷进柔软的皮质坐垫里,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刚被扔上岸的鱼。
“苏爷,您是真稳得住。”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正慢条斯理脱下风衣的背影。
苏云将沾着雨水的外套工整地挂在黄铜衣架上,甚至还用指尖抚平了肩头的一丝褶皱。
“刚才在录音棚,我还以为您要动手削那个姓田村的胖子呢。结果您倒好,送了颗糖,弹了个琴,就把那小姑娘给弄哭了。这招……高,实在是高。”
酒柜前,巴黎水注入杯中的“呲”声轻响。苏云没有加冰,直接拿起杯子。
“动手那是下策。”
冰凉的、带着矿物气息的液体滑过喉咙,细密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冲刷掉了一天的疲惫。
“那个小姑娘,心里那是憋着一口气呢。你帮她把这口气顺了,把那个盖子揭开了,她自己就会炸。咱们只要在旁边看着,别让她炸偏了就行。”
“那接下来呢?咱们就在这儿干等着?”李诚儒坐直了身子,“您说要等电话,这都半个钟头了,也没动静啊。”
落地窗前,苏云的目光投向脚下。雨雾将整个银座笼罩,霓虹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印象派的油彩。
街道上的车灯汇成了一条红色的河流,缓慢而拥堵。
“别急。”
左手手腕抬起,那块有些磨损的、表盘微微泛黄的海鸥牌手表上,银色的指针正不疾不徐地走向一个既定的刻度。
“东京证券交易所,下午三点收盘。现在是两点五十。”
“那些在锅里煮着的鸭子,这会儿应该正好熟了。”
话音刚落。
“叮铃铃——!!”
客厅里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安静的房间里。
李诚儒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
他的头猛地转向苏云。
窗前那个背影,却没有动,依旧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仿佛那刺耳的铃声只是窗外的一声惊雷。
“叮铃铃——!!”
电话继续响着,一声比一声急促,透着一股子打电话那人想要顺着电话线爬过来的焦虑。
第五声铃响,戛然而止。苏云缓缓转过身,踱步到沙发旁,那冰冷的话筒被他拿起。
“喂。”
只有一个字,平稳,冷淡。
“苏……苏先生!是我!我是东映的今田!”
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大得连坐在旁边的李诚儒都能听见。
那个平日里端着架子的社长,此刻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知是激动的,还是吓的。
“哦,今田社长。”苏云坐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有事?”
“合同!那个外包合同!”今田的声音急促得像是机关枪,“我们董事会刚刚通过了!全票通过!所有的条款我们都接受!预付款……预付款我们愿意付50%!只要您能保证工期,钱马上就能汇过去!”
李诚儒瞪大了眼睛。
昨天这老小子还一副便秘的样子,在那儿跟他们抠字眼、压价格,怎么才过了一晚上,就跟换了个人似的?50%预付款?这在日本商界简直是闻所未闻!
苏云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听到了陷阱里那只兔子最后的、徒劳的挣扎声。
“今田社长,”他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昨天我给你的价格,是昨天的。”
“什……什么意思?”对面愣住了。
“今天东京下雨,心情不太好。再加上汇率波动……”苏云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价格,要涨一成。”
“涨一成?!”今田社长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苏先生,这不合规矩……”
“那就别签了。”
苏云作势要挂电话,“反正我也听说,美国的孩之宝公司最近也在找代工。我觉得他们可能出价更高。”
“别!别挂!”
对面传来一阵桌椅碰撞的乱响,显然是今田急得站了起来。
“签!涨一成也签!苏先生,您千万别找别人!我们这就派人把合同送过去!您在酒店等我!务必等我!”
“嘟——嘟——”的忙音响起。
苏云挂断了电话,将话筒轻轻放回机座上。
“苏爷……您这……这也太黑了吧?坐地起价啊?”
“这叫市场供需关系。”苏云点了根烟,“东映那帮人不是傻子。他们这么急,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房间另一头,那台巨大的索尼特丽珑彩电被打开。
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了NHK的新闻画面。
画面上,是东京证券交易所的实时大盘。
那根代表日经指数的曲线,正在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笔直地往下掉。
而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正在播报一条爆炸性新闻:
【特报:山一证券涉嫌巨额非法交易,检方已介入调查】
紧接着,画面一转。
索尼总部大楼门口,无数闪光灯像闪电一样疯狂闪烁。
一群穿着制服的东京地检特搜部检察官,手里提着银色的铝合金箱子,面无表情地冲进了大楼。
而被他们带出来的,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低着头、用西装遮着脸的男人,正是那个不可一世的田中副社长。
李诚儒的嘴巴张成了“O”型,手里的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发觉。
“这……这是……”
苏云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看一部早已知道结局的电影。
“黑木香动手了。”
“她把田中那些做老鼠仓、挪用公款的证据,不仅仅给了董事会,还顺手……捅给了媒体和地检署。”
“这女人,够狠。”
李诚儒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突然明白东映为什么那么急了。
田中倒台,索尼内部大地震,之前卡住《变形金刚》脖子的那只黑手没了。
东映现在如果不赶紧把动画做出来上线,等索尼缓过劲来清算,他们就是第一批炮灰。
而能救他们的,只有苏云手里那个所谓的“几百人团队”和“盘古系统”。
“叮铃铃——!!”
电话又响了。
这次,苏云没有晾着。他直接拿起了听筒。
“喂。”
“……蘇さん。”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沙哑,疲惫,却透着一种大仇得报后的、令人战栗的亢奋。
是黑木香。
背景里很吵,似乎有很多电话铃声在响,还有人在大声争吵。
“看来,你赢了。”苏云淡淡地说道。
“是的,我赢了。”
黑木香的声音在颤抖,她似乎正躲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给这个男人打电话。
“田中被带走了。董事会刚刚宣布,暂停他的一切职务。版权部……现在暂时由我代理管辖。”
说到“代理”两个字时,她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蘇さん,谢谢您。那份文件……是您给我的刀。”
“刀用得顺手就好。”
苏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不过,香(Kaori),你要记住。刀能杀人,也能伤己。田中虽然倒了,但盯着那个位置的人,不止你一个。”
“我明白。”
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柔顺,就像昨晚在他身下时一样。
“所以我需要您。我也……需要那份关于中岛美雪小姐的版权协议。那是我的投名状。”
苏云笑了。
这个女人,学得很快。她知道现在光靠狠是不够的,她得给公司赚钱,得拿出业绩来堵住那帮老家伙的嘴。
“协议已经准备好了。”
苏云看着桌上那份早已签好字的文件。
“今晚八点,还是在这个房间。你自己来拿。”
“……嗨!”
那一声应答,带着明显的、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暧昧与服从。
挂断电话,苏云看向李诚儒。
“诚儒,把那份协议拿出来吧。今晚,咱们还有场硬仗要打。”
“硬仗?跟谁?”李诚儒还没反应过来。
“跟钱。”
苏云指了指电视屏幕。
新闻还在继续,画面已经切到了东京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厅。无数交易员像疯了一样挥舞着手里的单子,红色的数字在电子屏上疯狂跳动。
山一证券的丑闻,引发了整个金融板块的地震。日经指数暴跌。
而昨天晚上,在赤坂的酒会上,有一个来自中国的年轻人,曾经当着所有人的面,预言了这一切。
“叮铃铃——!!”
第三个电话,准时响起。
就像是苏云算好了时间一样。
这一次,苏云没有接。他冲李诚儒扬了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