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吧。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那位住友财团的山本会长。”
李诚儒半信半疑地拿起听筒。
“摩西摩西?这里是苏先生的房间……”
几秒钟后,李诚儒的表情变了。他捂住话筒,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冲着苏云用口型比划着:
“神了!真是山本!”
苏云从他手里接过了电话。
“山本会长,别来无恙。”
他的语气,就像是跟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寒暄,没有丝毫的受宠若惊。
“苏先生,”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听起来比昨晚要苍老了一些,但也更加郑重,“您昨晚的‘预言’,成真了。”
“运气好而已。”苏云谦虚了一句,但谁都听得出那不是谦虚。
“不,这不是运气。这是眼光。”
山本一郎的声音很沉,“年轻人,我们住友财团,对您昨晚提到的那艘‘救生艇’,很有兴趣。不知道苏先生今晚有没有空?我想请您,喝一杯真正的日本清酒。”
“今晚?”
苏云看了一眼窗外的雨,似乎有些为难。
“今晚恐怕不行。我有约了。”
李诚儒在旁边急得直跺脚。那可是住友财团的会长啊!全日本最有钱的老头子之一!这就给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明白。苏先生现在是东京的大忙人。”老人并没有生气,反而更加客气,“那明天上午如何?我会派车去接您。去我的私宅。”
去私宅。
这在这个讲究礼仪的国家,是最高规格的待遇。意味着把你当成了“自己人”。
“好。”
苏云答应了,“明天上午十点,我等您的车。”
挂断电话,一口浊气,从苏云的胸腔里缓缓呼出。
网,终于收紧了。
东映的钱,索尼的渠道,住友的资本。这三条大鱼,一条没跑,全都在这一下午,钻进了他的网兜里。
“苏爷……”李诚儒看着苏云,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佩服了,简直就是在看神仙,“您……您是不是会算卦啊?这也太准了吧?”
“算卦?”
酒柜前,苏云给自己倒了一杯山崎十八年,加了一块手凿的冰球。
“我只是比他们,多看了一步而已。”
腕部轻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晶莹的冰球上,挂出一道道漂亮的“泪痕”。
“在这个疯狂的时代,只要你比别人清醒一点点,你就是神。”
……
夜幕降临。
雨还在下,但新宿的街头依然热闹非凡。
一家名为“星尘”的LiveHoe后台,空气里弥漫着发胶和廉价化妆品的味道。
中森明菜坐在狭小的化妆镜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乐谱。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圈还有些红肿。
“明菜酱,该上场了!”经纪人在门口喊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不耐烦,“快点!今晚的客人不少,别磨磨蹭蹭的!”
“……嗨。”
中森明菜应了一声,站了起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在此刻显得有些单薄的演出服,那是公司给她安排的“清纯偶像”造型,粉色的蓬蓬裙,头上还戴着一个大蝴蝶结。
可是,当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只觉得无比的滑稽和讽刺。
那个叫苏云的男人说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回荡。
“那个男人不值得你这么拼。”
“你是中森明菜,不是谁的玩偶。”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乐谱。上面那行陌生的中文名字——苏云,像是一个烙印,烫得她手心发热。
就在十分钟前,她给近藤真彦打了个电话。
她想问问他,关于那个照片的事。
可是电话接通后,传来的却是那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烦不烦啊?我在忙!没事别打电话!”
然后,便是“嘟嘟嘟”的忙音。
以及……电话挂断前那一秒,话筒里传来的、女人娇媚的笑声。
那一刻,她的心,彻底死了。
“呼——”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的委屈和软弱都吐出去。
她伸出手,一把扯下了头上那个可笑的蝴蝶结,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抓起桌上的剪刀,对着镜子,毫不犹豫地,“咔嚓”一剪刀,剪断了那头被公司要求留长的、象征着“乖巧”的长发。
黑色的发丝飘落,如同断裂的枷锁。
镜子里的女孩,头发变得凌乱而短碎,但那双眼睛,却第一次亮得吓人。
她推开门,走向了那个充满了喧嚣和烟味的舞台。
那是她的战场。
当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的时候,台下的观众愣住了。他们习惯了那个甜美乖巧的偶像,没见过这个头发凌乱、眼神冷冽的女孩。
乐队正准备奏响那首欢快的《少女A》。
“停。”
中森明菜握住麦克风,声音不大,却通过音响,传遍了全场。
“今晚,我不唱这个。”
她转过身,把那张皱巴巴的乐谱,拍在了键盘手的琴架上。
“弹这个。”
键盘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谱子。旋律很简单,却很压抑。
“可是……”
“弹!”
键盘手被那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按下了琴键。
悲伤的前奏响起,像是在平静的海面上,卷起了一阵阴冷的风。
中森明菜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那杯温热的苏打水,想起了那个男人坐在钢琴前,低声哼唱的样子。
“在那爱中溺水……就像那难破船一样……”
歌声响起。
不再是那种为了讨好观众而刻意装出来的甜美,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呐喊。
台下的嘈杂声渐渐消失了。
那些原本还在喝着酒、聊着天的客人们,一个个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台上那个瘦小的身影。
他们听不懂这首歌,但他们听得懂那种痛。
那种被人抛弃、在绝望中挣扎、却又不甘心沉沦的痛。
一曲终了。
中森明菜睁开眼睛,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但她没有擦。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些模糊的脸孔,嘴角勾起了一抹凄美的、却又解脱的笑容。
她知道,那个只会讨好别人的中森明菜,死在了今晚。
而活下来的,是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歌姬。
下台后,她没有理会经纪人的咆哮,也没有去管那些震惊的目光。
她径直走出了后门,走进那个冰冷的雨夜里。
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中森明菜看着窗外那座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奢华的酒店大楼,眼神坚定。
“帝国饭店。”
……
同一时刻,帝国饭店。
苏云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那份刚送来的、还带着油墨香的合同草案。
门铃响了。
李诚儒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约好的黑木香。
而是一个浑身湿透、头发凌乱、眼神却亮得像狼一样的女孩。
“苏先生在吗?”
她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李诚儒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云。
苏云放下手里的合同,抬起头,看到了门口那个狼狈却坚定的身影。
手里那份东映的合同草案,被轻轻放在了沙发旁的茶几上。
目光抬起,穿过套房内微暗的客厅,最终定格在门口那个浑身湿透、头发凌乱,眼神却亮得像狼一样的身影上。
嘴角的弧度,缓缓勾起,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笃定。
“进来吧。”
平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苏云将那本翻了一半的《源氏物语》轻轻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一个精准的节拍。
“这把火,终于烧起来了。”